下午三点,野人山的雾气并未散去,反而因时间的推移愈发沉滞厚重。“救命树”庞大的树冠下,光线幽暗,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陈砚独自站在那块沁着暗褐色痕迹的岩石旁,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之前触碰时的冰凉与那奇异的历史灼热感。
他手中握着那支黄铜军号。号身沾染了山间的湿气,摸上去一片湿滑冰凉。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陈铭日记里那段简短的记录:“1942年6月15日,大雨。战友们走不动了,瘫在泥里。俺拿出军号,吹了。他们抬起头,看着号,又慢慢撑着站起来了……还能走。”
那该是怎样一幅画面?在绝望的泥泞中,在体力与意志的双重崩溃边缘,一声或许喑哑却必然竭尽全力的号音,如何穿透雨幕,刺破麻木,重新点燃那一星半点继续挪动的勇气?
陈砚并非想要刻意触发穿越。更多的,是一种在此情此景下难以抑制的共鸣与尝试。他想感受,哪怕只有一瞬间,那种用声音对抗绝望的力量。他将军号凑到唇边,冰冷的号嘴触感清晰。他回想陈铭日记里的描述,回想自己理解的、那个时刻应有的情绪——不是冲锋的激昂,而是绝境中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坚持。
他吹响了。
声音并不嘹亮,甚至有些滞涩,在山林的湿雾中传不远,显得有些孤独。然而,就在最后一个音符颤动着即将消散的刹那,异变陡生。
没有狂风,没有巨响,但陈砚眼前的一切骤然被一片温暖而强烈的光芒吞噬。那光芒并非刺痛,却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视觉参照。熟悉的失重与眩晕感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下意识地闭紧双眼,感觉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温和地推动、旋转。
当光芒如潮水般退去,沉重感重新回到脚底时,陈砚猛地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景象,而是气味。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冲入鼻腔:腐烂树叶和泥土的腥臊,人体长时间无法清洁的汗馊与伤口化脓特有的甜腥恶臭,还有雨水浸泡一切的湿霉味。这气味如此原始而富有冲击力,瞬间将他从二十一世纪的山林边缘彻底拽离。
视线清晰起来。还是在树下,还是那块岩石附近。但一切截然不同。
浓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取代了之前略显疏朗的林木,巨大的蕨类植物肆意生长,藤蔓如蟒蛇般缠绕。光线极其昏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脚下是深厚的、黑褐色的腐烂殖质和黏稠的泥浆,几乎淹没脚踝。空气闷热潮湿,却又诡异地透着阴冷。
而人声,虚弱、断续、夹杂着痛苦呻吟的人声,就在耳边。
陈砚骇然转头,看见就在几步之外,泥泞不堪的“路”上,几个身影正在挣扎前行。他们都穿着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军装,有的帽子不见了,头发蓬乱纠结,沾满泥污。两个人架着一个完全无法行走的伤员,伤员的一条腿以怪异的角度弯曲着,脸色死灰。另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似乎昏迷的同伴,自己佝偻着腰,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
在这小队人旁边,一个格外瘦削、同样衣衫褴褛的身影,正一手搀扶着一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年轻士兵,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本子。那身影听到异常的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度年轻却写满疲惫、警惕与某种坚硬内核的脸。脸颊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苗。他身上的军装多处破损,臂章位置依稀可辨“卫生员”的标识。
陈铭。
尽管比照片上更加瘦削憔悴,但陈砚瞬间就认出了他。那种沉静而坚韧的气质,与李大海的描述、与他日记的字迹,完美地重合了。
陈铭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突然出现的陈砚,尤其是在他手中那支黄铜军号上停留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任何犹豫,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搀扶的士兵(是小张!陈砚意识到)轻轻推向旁边的战友,空出的手闪电般从腰间一个简陋的皮套里拔出一件东西——那不是枪,而是一把刀身狭窄、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刀尖对准陈砚,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一种防御与攻击兼备的姿态。
“你是谁?!”陈铭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哪部分的?鬼子的探子?”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瞬间紧张起来,能动的都下意识去摸身上简陋的武器(刺刀、工兵铲,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架着伤员的人也试图将伤员护在身后。那个被陈铭推开、脸色蜡黄的小张,虚弱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惊惧。
陈砚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迅速将军号背到身后,高高举起空着的双手,用尽量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喊道:“别紧张!我不是敌人!我不是探子!”他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却又无比真实的空气,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力,“我叫陈砚,是从……是从2025年来的!我是一个写书的人,我来这里,是为了记录你们的故事!记录你们怎么走过野人山,怎么坚持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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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胜利了!”陈砚提高声音,斩钉截铁,“日本鬼子,在1945年,就被彻底打败,赶出中国了!战争早就结束了!你们不用再走了!你们能回家了!”
“胜利了?”陈铭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个词本身的巨大冲击力震懵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握着手术刀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他身后,那个叫小张的士兵猛地咳嗽起来,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家?”另一个扶着伤员的士兵喃喃道,眼神空洞。
“假的!”小张咳完了,用尽力气嘶声道,声音像破风箱,“陈医生,别信他!你看他穿的……俺们还在野人山里头!这鬼地方,哪来的胜利?哪来的家?他就是……就是山鬼!来骗俺们魂的!”
山林的湿气仿佛更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绝望的气息比雾气更浓。
陈砚知道,空口白话无法取信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警惕性极高的战士。他猛地想起背包里的东西。他保持着双手上举的姿势,慢慢、慢慢地侧身,用眼神示意自己的背包,对陈铭说:“我有东西证明!你看,这是地图,是你战友李大海,很多年后凭记忆画下来的!上面有你们走过的路,有你救小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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