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1931 第138章 燕嘎子的“鸡毛信”

上午十点，清苑李家庄燕明家的堂屋。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堂屋摆设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旧式木椅，墙上挂着大幅的年画和一个老式挂钟，滴答作响，充满了北方农家安稳祥和的气息。

燕明今年五十八岁，中等身材，面色黝红，是典型的北方农民模样，手掌粗大，指节分明。他话不多，眼神里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与一丝面对来访者（尤其是陈砚这样为“公家事”而来的人）的认真拘谨。李明陪坐在一旁，帮着引见和补充。

寒暄过后，燕明起身，走进里屋。片刻后，他捧出一个用深蓝色粗布仔细包裹、约莫书本大小的方正布包。他走回八仙桌旁，将布包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着易碎的珍宝。

在陈砚、李明以及特意赶来的张建军研究员的目光注视下，燕明一层层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老旧的硬纸板文件夹。他打开文件夹，里面用透明塑料膜小心地封装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张比巴掌略大的、已经严重泛黄脆化的纸条。纸条质地粗糙，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匆匆撕下的。纸条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笔画因用力过猛而将纸面划破，但依然可以清晰辨认：“十月十七（农），明早，鬼子约一小队，自东王庄来，清剿。速备。勿误。”在纸条的右上角，用细线牢牢绑着三根已经褪色、却依然能看出原本是深褐色的禽类羽毛，羽毛根部的绒羽尚存。

右边，是一张同样泛黄、对折的硬纸卡片。展开后，是一张“晋察冀边区儿童团团员证”。证件上有用毛笔填写的姓名“燕嘎子”，年龄“12”，所属村庄“李家庄”，以及简单的编号。最上方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瘦小，戴着八角帽，左臂上套着一个窄窄的、印着“儿童团”字样的布制袖章。他抿着嘴，眼神直视前方，带着那个年龄少有的严肃与警惕。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件历经八十载风雨的脆弱纸片上。

燕明用他那粗糙的手指，隔着塑料膜，极其轻缓地虚点着那封鸡毛信，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记忆：

“这就是俺爷爷……燕嘎子，当年传递的……最后一封情报。”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祖辈口述传下的每一个细节：“那是民国三十三年，就是1944年，秋天。地里庄稼刚收完，天开始凉了。爷爷那会儿十二岁，是村儿童团的通信员。头天夜里，区上的秘密交通员冒死送来口信，说得到确切消息，驻扎在东王庄据点的一小队鬼子，第二天一早要出来，到咱们这一片几个村子‘清剿’，报复前一阵游击队端了他们一个炮楼。情报必须立刻送到李桂兰奶奶手里，让她组织民兵和乡亲们准备转移、埋伏。”

“爷爷接到任务，二话没说，把情报内容用铅笔写在这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他那时候刚认字不久，写得很慢，很用力。然后，按规矩，插上三根鸡毛，表示最紧急。鸡毛是从家里老母鸡尾巴上拔的，染了点锅底灰，不那么显眼。”

燕明的手指移到纸条上那几行稚拙的字迹：“写完，天还没亮。爷爷把纸条对折，又对折，变成一个小方块。他想了很多办法藏，最后塞进了左脚那只破布鞋的鞋底夹层里。他说，万一路上碰到盘查，鬼子一般不会让脱鞋。”

“然后，他就上路了。不敢走大路，专挑庄稼地里的垄沟、河沟边的草丛走。十几里地，连跑带爬。快到咱们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远远地，就看见村口有鬼子的哨兵，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伪军。原来鬼子怕走漏风声，提前派了小股人马封锁了路口。”

陈砚屏住呼吸，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趴在冰凉的秋日田埂下，望着远处村口晃动的刺刀和太阳旗，心脏在瘦弱的胸膛里狂跳。

“爷爷没慌。”燕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记得李桂兰奶奶说过，村西头老坟地那边，有个秘密地道口，连着村里的主干道。他绕了一大圈，从老坟地那边，顺着标记，钻进了地道。在地道里摸黑爬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找到了正在地道里检查陷阱和射击孔的李桂兰奶奶。”

“奶奶拿到情报，看完，脸色很凝重。她拍了拍爷爷的肩膀，说了声‘好样的，嘎子！’。然后立刻开始布置。她让爷爷赶紧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去通知邻村的民兵注意警戒。”

“爷爷刚钻出地道口，还没跑远，就被两个伪军发现了。他们吆喝着追上来。爷爷拼命跑，想把敌人引开，离村子越远越好。伪军开了枪，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去。跑到一片玉米秆堆附近，爷爷实在跑不动了，也被包围了。伪军把他抓住，搜身，衣服口袋、怀里，甚至帽子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他们气急败坏，用枪托打他，问他是不是小八路，来干什么。爷爷咬着牙，一声不吭，只说自己是出来拾柴火的。他们不信，把他押回了临时设在村口的鬼子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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