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南京。
薄雾笼罩着秦淮河,陈砚沿着导航指引,穿过一片融合了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和新建住宅区的地带。根据历史地图和档案馆提供的线索,昔日的“金陵机器局”核心区域,如今已演变成一个以工业遗产为主题的市民公园和部分保留的旧厂房改造区。
公园门口立着一块铭牌,简述了金陵机器局的历史:始建于清末洋务运动,曾是江南制造总局的重要组成部分,民国时期成为重要的兵工企业,1949年4月由解放军接管,后历经改组、合并,发展成为新中国重要的机械制造基地,原址部分区域得以保留作为历史纪念。
晨练的老人、遛狗的市民、匆匆上班的职员穿行其间,生活气息浓厚。陈砚在公园里慢慢走着,试图辨认那些被精心修缮后保留的旧车间、水塔、烟囱。在一处标有“原装配车间(1949年解放军接管动员大会旧址)”的红砖建筑前,他停下了脚步。
建筑外观保持了原貌,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厂史陈列室。时间尚早,陈列室还未开门。陈砚绕着建筑走了一圈,在侧面墙壁上,看到了一块新近镶嵌的铜质铭牌,上面刻着:
“1949年4月27日,南京解放初期,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某部在此接管原金陵机器局。面对遭受破坏的厂房设备,部队指战员与留用工人齐心协力,以‘让机器为新中国的建设重新轰鸣’的决心,迅速展开修复重建工作。一段崭新的工业建设篇章,由此启幕。”
铭牌上并没有提及军号,也没有刘建国的名字。但陈砚站在铭牌前,闭上眼睛,仿佛能穿越时空,看到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一片狼藉的厂区空地上,聚集着身穿不同服装的人们——有风尘仆仆的解放军战士,有眼神忐忑又带着期盼的留用技工。然后,一个年轻的战士走出队列,从怀里掏出一把旧铜号,鼓起腮帮,吹响了那或许并不专业、却充满力量的号声……
“年轻人,对这段历史感兴趣?”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砚睁开眼,看到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公园管理人员制服的老者,正微笑着看着他。
“您好,老先生。是的,我正在研究这段历史,尤其是关于接管时的一些细节。”陈砚礼貌地回答。
老者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陈砚随身携带的、装有军号复制品的细长布包上(形状略显特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大学生做课题?还是……记者?”
“算是历史研究者吧,正在写一本关于一件特殊文物辗转故事的书。”陈砚斟酌着说,“听说当年接管时,有位战士曾吹响一把军号鼓舞大家,不知道您是否了解这方面的细节?”
老者闻言,笑容更深了些,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供游人休息的凉亭:“坐下聊聊?我姓吴,退休前就在这一带的老厂里工作,后来公园建了,就来这里帮忙,也负责整理一些厂史口述资料。你刚才问的这件事……我还真听老辈人提起过。”
两人在凉亭坐下。吴老先生慢悠悠地打开话匣子:“我父亲就是当年机器局的留用技工,车工。他生前常跟我讲起解放军接管那天的情景。他说,那天大家心里都没底,不知道**来了会怎么样。厂子被破坏得厉害,很多人觉得饭碗要砸了。”
“后来,部队的同志召集大家开会。讲话的首长很朴实,说的都是让大家安心、一起把厂子恢复起来、建设新中国的道理。但我父亲印象最深的,不是首长讲话,而是一个年轻战士吹的号。”
陈砚的心提了起来。
“那战士看着很年轻,脸黑黑的,手上有老茧,一看也是干过活的。他拿出来的那把号,很旧了,铜都有点发暗。他说,这把号是从太行山兵工厂带来的,跟着他们打过鬼子,现在又来参加建设。他吹号前说,‘咱们工人兄弟,以前给旧社会造枪造炮,那是迫不得已。现在,咱们要给自己的新中国造机器、造拖拉机、造一切建设需要的东西!这把号,以前吹响是为了打碎一个旧世界,今天在这里吹响,是为了召唤咱们一起,建设一个新世界!’”
吴老先生眼神悠远,仿佛在复述父辈的原话:“我父亲说,那号声其实吹得不算多好,有点涩,但听着就是让人心里发热,眼眶发酸。好像一下子,迷茫和害怕都没了,就剩下一个念头:跟着这样的队伍干,有奔头!后来大家确实干劲十足,日夜加班,很快就让部分车间恢复了生产。”
“那位吹号的战士,后来您父亲知道他的名字吗?或者,他后来留在厂里了吗?”陈砚急切地问。
吴老先生摇了摇头:“名字不知道。那战士吹完号,就跟部队一起忙别的去了。听说他们是负责技术保障的,在厂里待了大概一个多月,帮着修复关键设备,培训我们的工人一些新的维修方法,然后就随大部队继续南下了。我父亲只记得,别人好像叫他‘小刘师傅’或者‘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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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他来自1931请大家收藏:()他来自1931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小刘师傅,刘同志。 对得上!
“那关于那把军号,后来还有印象吗?或者,有没有当时随军的记者来采访,拍过照片什么的?”陈砚追问。
“记者?”吴老先生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接管后没几天,是有穿军装挎相机的人来厂里采访过,也找我父亲他们几个老师傅聊过。但后来有没有登报,登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那时候兵荒马乱刚过,报纸也不好找。”他顿了顿,“不过,我父亲倒是提过一句,说那个吹号的小刘师傅,特别宝贝他那把号,平时用油布包着,放在随身的工具袋里。有一次我父亲好奇,问起号的来历,小刘师傅还简单讲了讲,说这号走过很多地方,有过很多主人,每一个都是好样的。但他没细说,我父亲也不好追问。”
线索在这里似乎又细若游丝了。但陈砚并不失望。吴老先生的口述,与档案中的零星记录相互印证,让那个历史瞬间变得更加丰满、真实。军号在南京的这一次鸣响,完成了从“战斗号角”到“建设召唤”的象征意义转换,这是其精神内涵的一次重要升华。
陈砚向吴老先生郑重道谢,并留下了联系方式,希望如果老先生日后想起更多细节,或者找到相关的老照片、旧报纸,能够告知。
离开公园时,已是中午。陈砚的手机震动,是老郑的回复:
“金陵机器局线索很有价值。已通过渠道查询当年(1949年4-5月)南京《新华日报》(**南京市委机关报,当时刚创办)及随军记者发回总社的通讯稿目录,未发现明确以‘军号’或‘接管动员’为主题的独立报道。可能作为 larger story 中的细节一笔带过,需细查。另,关于刘建国后续:根据三野部分南下干部登记表,刘建国所在的技术保障单位在1949年5月后隶属‘华东军区后勤部直属技术大队’,参与了上海战役的战后接管和部分沪上重要工厂的修复工作。上海可能是下一个重点。可尝试联系上海地方志、工业党史研究部门或原相关工厂厂史办。”
上海!
陈砚精神一振。军号的足迹,果然沿着解放大军南下的路线,从南京延伸向了中国最大的城市——上海。那里,将是它见证历史巨变的又一个重要舞台。
他站在秦淮河边,望着悠悠流水。这把从西南边陲的雨林烽火中诞生的军号,穿过中原的硝烟,越过太行的层峦,渡过长江的天堑,其鸣响始终与中国人民求解放、求独立、求富强的历史步伐紧紧相随。
而今,它即将在上海——这个近代中国命运的缩影之地,留下怎样的回响?
陈砚收起手机,望向东南方向。
下一站,上海。
追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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