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1931 第167章 红土地上的余音

十月中旬，江西赣州。

章江与贡江在此汇合成赣江，奔流北去。赣南的山峦在秋阳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赭红色，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丹桂香气与隐约的矿石尘埃混合的气息。这里曾是中央苏区的核心区域，遍布革命遗址；同时，也蕴藏着丰富的钨、稀土等矿产资源，新中国成立后，成为重要的有色金属工业基地。

陈砚抵达赣州后，首先拜访了市党史研究室和地方志办公室。在老郑的事先联系下，他受到了热情的接待。研究室的李主任是位年近六十、对本地工业发展史如数家珍的老专家。

“刘建国？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李主任听完陈砚的来意，扶了扶老花镜，从身后的档案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装订朴素的《赣南地区早期工业建设者名录（1949-1965）》，“当年从北方老区南下的技术干部不少，刘建国同志算是比较有代表性的一位。他先在赣南钨矿的机修车间工作，后来因为技术过硬，被调到新筹建的稀土矿负责大型进口设备的安装调试和维护，是咱们赣南有色金属工业的第一批技术骨干。”

李主任翻到名录中段，指着一行简短的记录：“看，这里：刘建国，男，1923年生，山西武乡人。1945年参加革命（太行兵工厂），1949年随军南下，1952年调入赣南，先后在赣南钨矿、七XX稀土矿工作，历任技工、技师、车间副主任。1983年退休。曾获省、部级技术革新能手称号。”

记录很简略，没有提及军号。

“李主任，关于刘建国同志，有没有更详细一些的事迹记载？或者，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物品，比如……一把旧军号？”陈砚试探着问。

“军号？”李主任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大概是九十年代末，我参与编纂《赣南工运史》的时候，去七XX矿采访过一些退休老工人。好像有位老师傅提过，他们车间以前有位姓刘的北方主任，手艺极好，为人低调，但有个‘老伙计’——一把旧铜号，偶尔会在车间完成重大技术攻关或者年节联欢时拿出来，给大家讲讲过去的故事，吹上一小段。当时觉得是个有意思的细节，但没深究，也没写进正史。”

“那位老师傅还能联系上吗？”陈砚急切地问。

李主任摇摇头：“十几年过去了，那位老师傅如果还在，也年近九旬了。我试试看能不能通过矿上的离退休办问问。”他当场拨了几个电话，辗转询问。遗憾的是，当年接受采访的老师傅已于几年前去世。矿上离退休办的工作人员表示，对“刘建国带军号”的事有模糊印象，但细节不清，而且刘建国老人退休后不久就随子女迁居外地了，矿里保留的遗物不多。

线索似乎再次面临中断。但陈砚没有灰心，他请求李主任帮忙，查阅七XX矿的矿志、厂报合订本、历年先进工作者事迹材料，甚至工会活动记录，寻找任何可能提及“军号”、“传统教育”或刘建国个人特殊之处的蛛丝马迹。

同时，他决定亲自去七XX矿（现已改制为某矿业公司）旧址看看。矿区位于赣南山区，距离市区有几十公里路程。

两天后，七XX矿区。

曾经的喧闹矿区如今已部分停产，进行生态修复和产业转型。老矿区的部分建筑被保留下来，改造成了“矿山公园”和“工矿精神陈列馆”。陈列馆规模不大，主要展示矿区发展历程、采矿工艺和历代劳模风采。

陈砚在劳模风采展区仔细浏览。在一面挂满黑白和彩色照片的墙上，他看到了刘建国的照片！那是一张摄于六十年代中期的标准工作照，刘建国戴着矿工帽，穿着工装，胸前别着奖章，面容清瘦，目光坚定而温和。照片下的简介写道：“刘建国，技术革新能手，为解决进口球磨机齿轮磨损难题，创造‘阶梯式补焊法’，延长设备寿命三倍，为国家节约大量外汇。”

照片和简介都没有提到军号。但陈砚久久凝视着照片上那双眼睛，仿佛能感受到那股从太行山一路带到赣南深山、历经战火与建设却从未熄灭的专注与热忱。

陈列馆的讲解员是位矿工子弟出身的中年女性。陈砚向她询问起刘建国和军号的事。

“刘师傅啊，老辈人都知道，技术没得说，人也好。”女讲解员说，“您说的军号……我小时候好像听我爸他们聊起过。说刘师傅有个‘传家宝’，是打仗时候留下来的，平时舍不得拿出来。有一次矿里搞技术比武，我们车间赢了，大家高兴，不知谁起哄让刘师傅亮亮宝贝，刘师傅还真拿出来了，是一把擦得亮晶晶的铜号。他也没多吹，就比划了一下，给大家讲了讲这号的来历，说它见过大场面，现在在咱们矿山安家了，让咱们也要干出个大场面。那时候我还小，印象不深，就觉得那号挺神秘的。”

“那后来呢？刘师傅退休后，那把号怎么样了？”陈砚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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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他来自1931请大家收藏：()他来自1931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就不知道了。刘师傅退休得早，后来好像跟女儿去外地住了。他的东西……估计都带走了吧？或者留给了徒弟？”讲解员不确定地说。

陈砚在陈列馆的留言簿上，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寻访意图，希望如果有知情的老师傅或家属看到，能与他联系。

离开矿区时，夕阳将群山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陈砚站在高处，俯瞰着沉寂的矿井和蜿蜒的运矿小路。他仿佛看到，几十年前，无数像刘建国这样的建设者，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用青春和汗水，唤醒沉睡的宝藏，支撑起新生共和国的工业脊梁。而一把小小的军号，曾在这片红土地上，在机器的轰鸣间隙，发出过微弱却清晰的回响，那是历史的余音，是精神的接力。

回到赣州市区，李主任那边也有了新发现。他在一堆未编目的旧工会活动记录里，找到了一份1978年国庆联欢会的节目单。节目单末尾有一个备注：“应老工人要求，特邀退休技师刘建国同志讲述革命传统，并展示其珍藏的抗战时期军号（节目穿插）。”

“看，1978年！刘建国同志退休前还在展示军号！”李主任兴奋地说，“这说明，第一，军号确实一直在他身边；第二，他本人很重视这把号的教育意义，晚年仍在用它来进行传统教育。”

“那之后呢？有没有记录军号最后怎么处理的？”陈砚问。

李主任遗憾地摇摇头：“没有。这份节目单是孤证，后面的记录就没了。刘师傅退休后的事情，矿上记载很少。不过……”他想了想，“刘师傅是山西武乡人，他会不会把东西捐回老家了？很多老同志都有叶落归根、把纪念品捐给家乡纪念馆的情结。”

山西武乡！陈砚心中一震。这完全有可能！军号起源于滇缅，但真正开始其“精神流转”并被赋予“守土”之名，正是从太行山（武乡属太行山区域）开始。如果刘建国晚年思乡情切，将这把伴随他大半生、见证他从太行走向全国的军号，捐回太行山区的纪念馆，那简直是这个故事最圆满、最具象征意义的归宿！

他立刻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电话那头，赵建国听了陈砚的推测，也十分激动：“完全有可能！武乡是着名的抗战老区，八路军总部曾长期在此驻扎，有很多纪念馆。我马上联系武乡那边的同行，查找近二三十年来，有没有一位叫刘建国的老同志捐赠抗战文物的记录！特别是军号！”

等待消息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陈砚在赣州的宾馆里，将所有线索再次梳理。从太行兵工厂的赠与，到转战华东，再到扎根赣南，刘建国和军号的故事，清晰勾勒出了一位普通战士、工人、技术员随共和国成长、奋斗的一生。军号，是他个人历史的见证，更是那个激情燃烧岁月、千千万万建设者共同精神的缩影。

如果它最终回到了太行山，那将是一次完美的精神回归。终点，亦是起点。

深夜，陈砚的手机响了。是赵建国。

“陈同志！找到了！”赵建国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武乡八路军太行纪念馆的同志回复了！他们在1995年，确实接收过一位名叫刘建业的老人捐赠的一批物品，登记表上写着‘原八路军战士、南下干部刘建业捐赠抗战时期物品一批’。但当时登记比较简略，只列出了‘旧军装、笔记本、奖章’等，没有具体提到军号。不过，捐赠人‘刘建业’的名字，和你找的‘刘建国’，只有一字之差！而且年龄、籍贯、经历都高度吻合！会不会是登记时笔误，或者老人后来改了名？”

刘建业？刘建国？一字之差，在方言中或旧时登记中，确实可能混淆。

“赵老师，能联系上当时经办捐赠的工作人员，或者查一下那批捐赠物品的详细清单或实物吗？”陈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已经请纪念馆的同志连夜查找当年的捐赠档案和入库记录，并去库房核对实物。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陈同志，你恐怕得准备再来一趟太行山了！”

挂断电话，陈砚站在窗前，望着赣南的夜空，繁星点点。他的心，却已飞越千山万水，回到了那片熟悉的、英雄的太行群山。

答案，似乎近在咫尺了。

那把穿越了大半个中国、鸣响了半个世纪的回音，是否真的在等待着他，去完成这最后的确认与连接？

长夜将尽，曙光微露。

最终的追寻，即将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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