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民宿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台灯。光线落在桌面上,映照着摊开的信纸和一支黑色的水笔。赵德胜坐在桌前,身姿依旧习惯性地挺直,如同在军中那般。他那双惯于握枪挥刀、布满厚茧与细微伤痕的大手,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手指反复蜷缩又伸开,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那支对他而言过于纤细的笔杆。
信纸顶端一片空白。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眉头深锁,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空白的纸面上,仿佛那上面有千钧重担。他识字不多,当年离家参军前,也不过是跟着村里老先生断断续续认了几个字。那时匆匆写给家里的信,还是连队里少数几个读过书的弟兄帮着代笔的。如今,面对这张纸,那些有限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似乎都躲藏了起来,一个也抓不住。
陈砚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促。他看着赵德胜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明白这位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未曾退缩的老兵,此刻正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感困住了。那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想要倾诉却难以找到出口的滞涩。
许久,赵德胜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深深的疲惫,他看向陈砚,声音低沉:“俺……俺写不出来。”
陈砚迎着他的目光,温和而认真地说:“没关系。你说,我帮你写下来。”
赵德胜怔了一下,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他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下,那双重新获得自由的大手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逐渐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和不久前的重逢。
他开始说,语速很慢,字句简单,甚至有些重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挚。
“阿妹,”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俺现在在上海,看到你了。你很好,俺放心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味白天的每一个细节。“俺在这边,看到了好多高楼,比咱们老家的山还高。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糖,花花绿绿的,比俺当年想的还要多。看到了……看到了没有鬼子的日子。街上的人都在笑,孩子能安心去上学,再也不用躲炸弹了。”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一种混合着欣慰、自豪乃至一丝骄傲的情绪在他脸上弥漫开来。“阿妹,这都是俺们当年,拼了命想要守住的东西。现在看到了,真好。值了。真的值了。”
说到“值了”两个字时,他的声音格外用力,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确认这个事实。
接着,他的语气稍稍低沉下来,带上了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然。“阿妹,俺不能陪你太久。俺的战友,他们还在等俺。大刘,小李,柱子,阿贵……他们都在那边等着俺的消息。俺得回去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们赢了,鬼子被打跑了。让他们……让他们都可以放心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语里充满了不舍与叮嘱。“你要好好活着,多吃点好的,多吃点糖,别舍不得。别总是想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再次哽咽,他努力克制着,才继续下去,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要是……要是真想俺了,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俺在看着你。俺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一直看着。”
陈砚的笔在纸面上快速而稳定地移动着,将老人这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转化为墨迹。他写得非常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音节,任何一个停顿间蕴含的情感。
写完最后一句,陈砚轻轻放下笔,将信纸拿起,从头开始,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给赵德胜听。
赵德胜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信纸。他听着那些从他心底流淌出来的话语被赋予了文字的形状,听着陈砚的声音将它们再次送入他的耳中。他听得很专注,时不时轻轻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水光。
当陈砚念完最后一个字,赵德胜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就是这个意思。”
他重新拿起那支笔,在陈砚的指引下,在信纸末尾空白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笨拙又无比认真地,用笔尖画下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周围添上几道简短而有力的射线。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太阳。
画完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轻轻松了口气,指着那个小太阳说:“俺不会写名字,就画这个。画个太阳,给你暖身子。”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温柔,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当年俺走的时候,天气还有点凉。你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对俺说,你喜欢出太阳,说晒着太阳,身上就暖和,心里也暖和。”
他将信纸仔细地折好,放进一个陈砚准备好的干净信封里,却没有封口。他用双手将信封递给陈砚,动作郑重得像是在交接一件无比重要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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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他来自1931请大家收藏:()他来自1931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砚,这信,麻烦你帮俺交给阿妹。”他看着陈砚的眼睛,语气恳切而坚定,“你跟她说,俺谢谢她。谢谢她等了俺这么久。让她别伤心,俺会在那边,一直看着她,护着她。”
陈砚伸出双手,接过那封薄薄却重若千斤的信。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他心里猛地一缩,一阵尖锐的酸楚迅速弥漫开来。他清楚地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这是赵德胜能留给阿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是他跨越了近一个世纪时光,亲手为妹妹画上的一个句点,温暖,却预示着永别。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放在书房桌子上的那只军号,突然无人触碰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嘀嗒”声。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颗水滴落入平静的心湖,漾开无形的波纹。
赵德胜和陈砚几乎同时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赵德胜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反而是一种了然,一种使命即将达成的平静。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砚,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不舍,也有释然。
“它在催俺了。”赵德胜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俺该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陈砚面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陈砚的手。老人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托付。
“陈砚,谢谢你。”他看着陈砚,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而郑重,“谢谢你,让俺看到了胜利的样子。谢谢你,让俺……见到了阿妹。”
他握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眼神灼灼,带着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嘱托:“你要把俺的故事写出来。把俺们那些弟兄的故事,都写出来。要让更多更多的人知道,知道当年,有一群粤军的兵,他们穿着这身衣服,拿着大刀,在蕴藻浜,在上海,和鬼子拼过命。要让后人知道,粤军的战士,没怂过!一个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历史的回响和一名老兵最后的骄傲。
陈砚重重地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坚定的目光回应着老人的嘱托。
赵德胜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个近乎圆满的笑容,松开了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封放在桌上的信,又望了望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然后转身,朝着那支似乎正在无声呼唤他的军号,迈出了脚步。
客厅里,只剩下陈砚,和他手中那封尚未送出的、沉甸甸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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