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寒门 第75章 寒门举子的心声

京城的无形打压，如同阴云笼罩在清源会馆“竹韵”小院的上空。书坊的拒绝，士林的流言，都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号——某些盘踞在权力高处的势力，不欢迎格物学派，不欢迎林弈这个异数的存在。张承等人的愤懑，刘文远的忧虑，韩齐的委屈，都让这小院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然而，就在这片压抑之中，一些细微的变化，如同石缝中顽强探出的草芽，悄然发生。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同样住在清源会馆、或附近其他廉价会馆的寒门举子，在得知林弈也住在此处后，怀着好奇与几分仰慕，借着探讨经义或请教算学的名义，前来拜会。他们大多衣衫朴素，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与苦读的清瘦，言谈举止间，既有读书人的礼节，也难掩一份因出身而带来的局促与谨慎。

林弈对此来者不拒。他并未因自身的困境而封闭，反而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看到了格物之学真正需要照亮的人群。他与他们探讨经义，不囿于朱注，常引实事印证；为他们讲解算学，演示格物原理，化繁为简。他那平和的态度、清晰的思路，以及那份迥异于京城浮华之气的沉稳务实，很快便赢得了这些寒门学子的好感与敬佩。

渐渐地，前来“竹韵”小院的人多了起来。不再仅仅是请教学问，更多的是倾诉。

一位来自西北边陲的举子，说起家乡连年干旱，官府赈济不力，百姓困苦，眼中含泪：“林兄，若我等读书人，只会空谈仁义，而不能如你这般，想出引水抗旱的实在法子，读这圣贤书，又有何用？”

一位江南水乡来的学子，则对漕运积弊深恶痛绝：“家中亦有亲戚跑船，深知其中艰辛与盘剥。林兄那漕运新策，若真能施行，不知能活人多少！只恨……只恨权贵阻挠，良策难行！”

他们诉说着各自家乡的困境，诉说着科举路上的艰辛与不公，诉说着对朝堂之上那些高高在上、不谙民情的衮衮诸公的失望。而在林弈和他的格物学派身上，他们仿佛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一种不依赖家世、不依靠空谈，而是凭借真才实学、凭借探究事物本源的“实学”来改变自身命运、甚至影响家国天下的路径。

“林兄，你不畏权贵，倡此实学，乃我寒门学子之楷模！”

“是啊！那些世家子弟，除了祖荫和空谈，还有什么？林兄之学，方是立身之本，济世之方！”

“我等愿以林兄马首是瞻，但有所需，绝不推辞！”

言辞或许朴拙，情感却无比真挚。他们视林弈为精神上的领袖，将改变命运的希望，部分地寄托在了格物学派之上。小小的“竹韵”院，几乎成了京城寒门举子的一处精神港湾。每当夜幕降临，院内常常聚集着十数人，虽无美酒佳肴，只有清茶一盏，但讨论学问、畅言时弊的气氛，却远比流觞苑那等场合更加热烈，更加真实。

张承看着这些群情激昂的寒门同窗，胸中的郁气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用力拍着一位来自山东的壮实举子的肩膀：“说得好！咱们寒门学子，就该拧成一股绳！”

刘文远则更加冷静地观察着，他低声对林弈道：“林兄，此乃民心所向，亦是我等破局之基。只是……树大招风，如今我们已被推至风口浪尖。”

林弈默默颔首。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底层的力量，那是一种被压抑已久、渴望改变的巨大能量。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面孔，听着他们发自肺腑的心声，他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看到同道者的欣慰，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些学子，将希望寄托于他，将格物学派视为明灯。他的一言一行，不仅关乎个人前程，更关乎这无数寒门学子的信念与未来。京城的打压，此刻看来，不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阻碍，更是旧有势力对这股新兴力量的恐惧与扼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内每一张面孔，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同窗厚爱，林弈愧不敢当。格物之学，非我林弈一人之学，乃天下探究真理、致力于实务者共有之学。前路固然艰险，打压亦不会停止。然，正如这院中灯火，虽微弱，汇聚多了，亦能照亮一方天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等寒门学子，无显赫家世可倚，无万贯家财可恃，唯有一腔热血，满腹诗书，以及这双愿观察万物、这双手愿踏实做事的心志。他们可以阻我刊书，可以散我流言，却无法扼杀我等追求真知、渴望改变的信念！”

“殿试在即，愿与诸君共勉！无论结果如何，格物济世之心，不可或忘。他日若遂凌云志，勿忘天下寒士俱欢颜！”

“愿随林兄（林讲书），格物济世，勿忘寒士！”院内众人齐声应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与信念。

这股凝聚起来的力量，如同地火在暗夜中运行，虽未喷发，却已让身处“竹韵”小院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它的灼热与澎湃。林弈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他也明白，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这遍布帝国各地的寒门之心声，便是他应对京城风刀霜剑最坚实的后盾。

就在众人心潮澎湃之际，院门外再次传来叩门声。一名陌生的青衣小厮递上一份素雅的信函，低声道：“林公子，我家主人有请，言有要事相商，或可解公子眼下刊印之困。”

众人皆是一愣。在这全面打压的关头，是谁，会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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