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锁奇谭 第135章 认知过滤

作为“世界之魂”，他们高悬于新生的“变数之寰宇”之上，宏观地感知着这个光怪陆离却又“和谐”运转的世界。作为“世界树之灵”，他们的意识根植于逆熵之种，微观地感受着万物生长的脉络。然而，那惊鸿一瞥间窥见的“实验室真相”，如同一个无法驱散的幽灵，深深烙印在他们意识的最深处，与眼前这个看似蓬勃的世界格格不入。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感，在三魂共铸的意识核心中弥漫。他们需要确认，需要交流，需要将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告知这个世界的生灵——那些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所要守护的存在。

他们首先尝试了最直接的方式——显化。

季长歌主导意识，调动世界之魂的权能，于玄天宗上空，云层汇聚，灵气翻涌，凝聚成一个巨大而清晰、带着无上威严的面容。那是他曾经的模样，却又蕴含着世界本源的意志。所有弟子，无论是在练剑、打坐、还是操作仪器，皆心生感应，不由自主地仰望天空，面露敬畏与虔诚。

“吾之子民。”宏大的声音响彻天地，并非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回荡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底，“聆听着，关乎此界存亡之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意识体也需要呼吸的话），准备将那实验室、盆景、白袍研究员的景象，和盘托出。

然而，当那些词汇即将通过世界规则转化为可被理解的信息流，传递出去时，一股无形却强大到无可抗拒的过滤机制陡然启动！

这股力量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这个世界本身的底层规则，源于那棵由他们三人本质所化的逆熵世界树维持的“平衡”本身！

季长歌“说”出的语句，在传递出去的瞬间，被悄无声息地扭曲、替换、翻译。

弟子们听到的是：

“...吾于定中神游太虚，窥见无上玄妙！此方世界，乃无量大能以无上神通开辟之洞天福地，外有混沌晶壁（玻璃罩）守护，免受域外天魔（熵增终端？）侵袭。尔等当勤加修炼，参悟大道（进行实验？），以期有朝一日，得窥造化之门（实验室主机？），超脱此界，飞升更高层次之仙界（高等文明？）...”

天空中的巨脸每一句话都蕴含着莫大威严和至理，弟子们听得如痴如醉，纷纷叩拜，高呼：“谨遵法旨！感悟天道！”

季长歌僵住了。天空中的巨脸露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无法理解的表情。他明明说的不是这些！

“不对！不是这样！”他试图怒吼，试图纠正。

过滤机制再次启动。

弟子们听到的则是：

“...然，大道艰辛！域外天魔诡谲，常化形心魔（研究员？）惑乱尔等道心！需坚守本我，勿受其扰！切记！切记！”

心魔？季长歌感到一阵无力。他眼睁睁看着下方的弟子们因为“天道”的警示而更加斗志昂扬，纷纷发誓要斩妖除魔，巩固道心，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话语中的异常。

苏沐晴的意识介入：“直接信息传递被规则层面扭曲。尝试间接引导，通过现象启发他们自身思考。”

楚清瑶调动众生意识网络，选取了玄天宗内一位以“聪慧敏锐、善于思辨”着称的内门弟子——林风作为目标。她们将一段精心编制的、包含“玻璃罩”、“机械巨臂”、“冰冷观察”等意象的模糊梦境，悄然注入其沉睡的意识。

林风在静室中猛然惊醒，冷汗涔涔，梦中那被无形之物窥视、自身渺小如尘埃的感觉无比真实。他冲出静室，抓住他的师兄，急切地想分享这个诡异而可怕的梦。

“师兄！我梦到...梦到我们好像在一个...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有...有巨大的...东西在看着我们！”

师兄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林师弟，你这是修行到了瓶颈，心生幻象了。师尊昨日刚讲过，《清静经》有云，‘忽视无垠，乃见真我’，你这是灵识欲突破‘识海壁垒’（玻璃罩），感知到更广阔的‘天地法则’（实验室），却又无法理解，故而生出‘法则具现’（机械巨臂）之幻象。不必担忧，此乃修为精进之兆！快去藏经阁寻一本《破妄心诀》静修即可。”

林风怔在原地，师兄那套严丝合缝、完全基于本世界修仙认知体系的解释，让他瞬间觉得自己的梦果然就是那么回事，刚才的惊惧瞬间化为修为即将突破的欣喜，道谢后匆匆赶往藏经阁。

楚清瑶沉默了。众生意识网络反馈回林风此刻“豁然开朗”、“充满干劲”的情绪波动，无比真实。

季长歌仍不死心。他回想起那名白袍研究员记录时提到的词汇。他决定用一种这个世界绝对不存在的、来自“实验室”的符号体系来尝试突破。

他悄然在一个僻静的山谷中，显化出一个微小的能量分身。分身伸出手指，凝聚灵力为墨，以最大的意志力，试图在光滑的石壁上刻下一个单词——Entro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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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上出现的，却不是那冰冷的英文单词。

灵力墨迹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自动扭曲、变形，最终固化成了两个龙飞凤舞、道韵盎然的古篆大字——

心魔

笔锋凌厉，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蛊惑人心、引人堕落的邪异气息，完美符合这个世界对“心魔”的一切定义和想象。

季长歌的能量分身看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从意识核心最深处迸发。

他甚至尝试用口语说出“Entropy”这个音。但声音出口的瞬间，就被规则扭曲成了字正腔圆的“心魔”。

任何试图指向“实验室真相”的信息，无论是直接、间接、甚至是跨越体系的符号，都会被这个世界强大的、基于逆熵之种和世界树构建的“认知过滤网”自动捕获、分析、然后翻译成这个世界现有体系能够理解的概念——通常是修仙层面的概念，如域外天魔、心魔、幻象、瓶颈、天道、造化等等。

这种过滤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维持“平衡”的自我保护机制。是为了防止这个由多重矛盾强行粘合起来的世界，因其底层逻辑的荒谬性而自我崩溃。它让所有生灵活在一种被精心调试过的“和谐”与“合理”之中。

而他们三人，因为保留了完整的、来自“实验室”的记忆，因为他们是世界规则的一部分甚至源头，所以才得以豁免这种过滤，清醒地目睹着这一切。

这是一种比囚禁更可怕的孤独。

你掌握着真相，你却无法言说。

你看着你所守护的人，他们活在虚假的合理中，并对你心存感激。

你甚至就是这虚假合理的构筑者之一。

“我们...成了这过滤机制的一部分？”苏沐晴的意识流露出罕见的茫然，“因果之种定义了‘合理’的边界，记忆之种提供了翻译的‘数据库’，规则之种执行了这种‘转化’...”

楚清瑶感受着世界树根须下，那被压抑的怨念残渣再次蠢蠢欲动，那充满蛊惑的低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

“看吧...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美好的故事...”

“你们的存在，就是在维持这个谎言...”

“加入我们...释放真实...哪怕毁灭...”

三位一体的意识陷入了巨大的挣扎和沉默。

他们俯瞰着这个世界。

一名少女开心地抚摸着盆栽里一株结出USB接口的七心海棠，赞叹着“灵植通玄，竟生道纹接口，妙哉！”

一名工匠正在将一块蕴含灵力的玉石镶嵌进一台量子计算机的能源槽，口中念念有词“以灵石驱动算阵，契合天道，效率倍增！”

一切都是那么“合理”，那么“自然”。

而高天之上，世界之魂的眼中，却倒映着实验室冰冷的灯光。

该如何拯救一个，拒绝被真相拯救的世界？

认知的壁垒，比任何晶壁都要坚固。它并非建立在世界之外，而是根植于每一个生灵的思维之中。

他们的战斗，从浩渺的星空，转向了更加无形、也更加艰难的领域——心灵的战场。而他们手中的武器，却似乎只剩下无法传递的沉默，和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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