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锦绣 第二二九二章 天南之旅（续）

一队人马在码头上信马由缰、四处闲逛，李治乘船多日却依旧精力充沛，对任何事物都感兴趣，看着身材矮小、精瘦黢黑的土着光着膀子背着一捆一捆丝状物从码头走上跳板、卸入船舱，不禁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驻军少尉看了看，回道：“启禀殿下，那是吕宋岛的特产‘蕉麻’……看，就是那种东西。”

他用手指着路边不远处一块水洼旁的大片植物：“这种东西在吕宋岛随处可见，番人视之不见、弃如敝履，实则稍微处理一下便是制造海船缆索、绳网的极好原料，也可制作渔网、麻绳，如今装粮食用的麻袋也是用此物所制，甚至可以用来造纸。”

李治盯着看了一会儿，忽而恍然：“这东西我在姐夫的花厅里见过，以往只以为是一种观赏绿植，殊不知居然有此等大用！”

校尉笑着道：“太尉又岂会因为好看便耗时耗力弄去长安赏玩呢？这种蕉麻的各种用途也是太尉当初抵达马尼拉时所发现，根据‘东大唐商号’的报告，如今因蕉麻而产生的庞大产业价值已达数百万贯之巨。”

李治啧啧嘴，嘀咕一句：“东大唐商号啊……确实厉害。”

时至今日，“东大唐商号”早已不止是一家赚取巨额利润的商号那么简单，对出口海外之货物限额、管制、分配，对进口货物之调节、把控，以及五花八门的各种统计，令人眼花缭乱看不懂，但确确实实保证了最好的技术永远掌握在大唐的同时又能吸纳海外的财富。

在大唐本土，民部掌管商贸、税收。

而从踏上大海的那一刻起，所有一切都归“东大唐商号”管辖……

当然李治并不甚在意“东大唐商号”如何成为一个虎踞海疆的庞然大物，他对“东大唐商号”最为深刻的印象则是那位坐镇洛阳、调度天下的“总掌柜”武媚娘。

即便早已知晓绝无可能，可每每想起那位国色天香、娇媚明艳的武娘子，仍忍不住心中火热。

虽说人世间事总难圆满，缺憾无处不在，可自己这缺憾是不是多了一点？

本是唾手可得的江山因父皇驾崩而失之交臂，便是中意的美人也为他人妾侍。

倘若当初父皇非是将武媚娘赐予房俊，他无论如何都得想方设法抢夺过来一偿夙愿……

沿着道路逐渐远离码头，后方则是一处规模不小的集镇，但沿途所见多是特征鲜明的吕宋本地土着，唐人极为少见。

李治好奇：“既然这处港口已经在水师控制之下，为何港口之外却少见唐人？”

李谨行向南方指了指，那里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地：“在北面还有一处完全由咱们建设的港口，那一片山区向北直至林加延湾皆为低矮平坦的原野，开垦种植了几十万亩稻米，那里才是咱们唐人聚集之地。”

似乎是一种隐藏在血脉里的传承，华夏子孙无论何时、身处何地，都对土地有着难以言喻的执着，藏着金银的矿山也好、渔获丰富的大海也罢，终究比不过一片可以种植粮食的土地。

马尼拉港汇聚了整个吕宋岛的财富，但对于唐人来说山区北边那一望无际的原野才是安身立命的归宿……

所以随着水师舰船出海抵达各地的大唐百姓，最为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开荒、种田。

船队在马尼拉港停留了两天，补充淡水、食物、药品之余，也对缆绳、索具等等进行必要的更换，又对船只进行简单的维修养护，这才离开吕宋岛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航行。

穿越一处海峡间的航线，李谨行指着西边那仿佛漂浮在天边仅余一线的岛屿，对李治道：“那处便是‘高阳公主岛’。”

“哦？”

李治手搭在眉毛之上遮住刺眼阳光，看了好一会儿：“看上去并不大。”

“那岛形状狭长，由东北至西南，宽不足百里，长逾千里，大概有一百个长安那么大。”

李治惊了一下：“那么大？天南之岛有多大？”

舆图上虽然有天南之岛的位置、形状，但并无具体数值，难有直观印象。

李谨行也不知道，他估算一下，不确定道：“天南之岛相比较高阳公主岛……按倍数来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李治满意了，又问：“我在长安之时有所耳闻，说是陨国公如今正在高阳公主岛？”

李谨行笑起来，颔首道：“正是！”真正的吕宋总督不在吕宋岛而在高阳公主岛，这已经成为大唐官场的一个笑谈。

李治挑了挑眉毛：“水师有些过分了。”

官场之上权力架空之事司空见惯，但是将人逼得连任职之地都待不下去却是少有，毕竟要有一个底线，留一些体面。

李谨行解释道：“非是有人逼迫陨国公，而是他履任之时便不肯安分，一味主张对土着施以残暴统治严重违背帝国的海外战略，且急功近利、好大喜功，这才擅自率军出征攻陷高阳公主岛。此岛属渤泥之领土，但人烟稀少。而此岛之命名，也是为了防止朝廷对他追责这才试图将高阳殿下与太尉拖下水。”

船队穿越海峡一路南下，海水在阳光照耀之下呈现一种蓝绿色，神秘而美丽。

又行数日，船队抵达一处横亘海面的岛链，于岛屿、暗礁之间的航线穿行。

李治又来到甲板，左右张望，感慨道：“此乃人间仙境也！”

碧绿的海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时有大鱼自海水之中现身追逐船只而行，一座座岛屿如同破碎的宝石一般镶嵌于海面之上，远远望去植被茂盛、绿意盎然，处处生机勃发。

与关中枯败萎凋的冬日截然不同……

船队穿越这一片岛屿、暗礁密布的区域，航线略微向西偏移，沿着渤泥岛的东海岸一路向南至阇婆。阇婆国的一众岛屿呈东西排列之状，船队由西向东，抵达天南之岛前的最后一站——帝力港。

船队入港，李治游目四顾，发现这处港口不仅远远比不上马尼拉港，甚至连鸡笼港都有所不如，一条短短的码头、泊位上停驻着大大小小六七艘舰船，岸上大抵是充作兵营的房舍也不过三五十间，商船一艘也无。

见到船队抵达，港内一艘小船驶过来充当引水，一路引着船队停靠码头，小船上的唐军兵卒麻利的搭好跳板，站在岸上笑逐颜开、手舞足蹈。

李谨行对李治道：“殿下莫要怪罪他们的轻佻，似帝力港这种地方远离海外、人迹罕至，不仅没有商船往来甚至连个土着都见不到，驻扎于此的兵卒每三月轮换一次，回去之后都要经受一种精神上的辅导、疏通，否则会出大问题。”

人是群居动物，社会属性极强，长期驻扎在这等孤悬海外的驻地，物资匮乏也就罢了，精神上的煎熬极其残酷。

李治默然。

看着这群剃光了头发、光着膀子的大唐兵卒，不禁想到这或许就是他将来在“新晋国”的日子，艰苦、贫困、物资匮乏还在其次，孤独或将贯穿终生。

晋王妃也惊讶：“这么远、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水师的港口、驻地？”

李谨行解释道：“现在看来帝力港犹如鸡肋、并无大用，但之所以设立此处驻地是为了以后作为天南之岛与阇婆、渤泥、吕宋等国之间的战略缓冲与航线节点。而此处驻地之设立，来自于太尉之军令。”

李治点点头，明白了李谨行的意思。

之所在这里设立帝力港，一则作为将来对他的支援，再则为他挡住有可能来自于南洋诸国的危险。

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

在帝力港进行了最后一次补给，船队再次出发。

舵楼内，李谨行将一张天南之岛的地形图悬挂起来，对李治道：“水师早在发现天南之岛之处便沿着全岛绘制了简易的地形图，也对沿岸各地做了简单的考察。”

他用笔在天南之岛的各处画了几个圈：“这几处天然港口是水师为殿下提供的建国之处建议。”

他在最接近当下船队所在位置的一个岛屿向北突出部点了点：“这里距离阇婆、渤泥、吕宋等国最近，所以距离大唐也最近，可以相对快捷得到水师的战略、物资等等资源。但此地炎热潮湿、疟疾肆虐，农业开发难度大。”

笔尖沿着海岸线绕过岛屿北部一个巨大的探入海洋的半岛折而向南：“相比于刚才那处，这里气候更温暖，农业潜力巨大，河流众多，也是良港，但缺点与前者相同，各种热带疾病风险同样很大。”

继续向南，李谨行重点落在此处：“这里是重点推荐，该地区气候温和，与长江流域部分地区有相似之处，充足的河流、可耕土壤和降雨，适合种植熟悉的谷物、蔬菜，更容易形成粮食自给。周边森林可提供丰富的木材用于建筑、造船和燃料，沿海渔业资源丰富，能满足生活需求。优良的港口可作为探索整个东海岸和整个岛屿的核心枢纽，向内陆可进入肥沃的平原，便于后续扩张。”

“一路航行，殿下想必早已权衡利弊，此刻应当作出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