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八仙桌的木纹:“我上次去看他,还是春耕的时候。那时候镇里林业站忙得脚不沾地,山火隐患排查、村里的水渠要修,还要给‘英雄林’的树苗培土。我揣着两百块钱,扛着两袋白面往山上跑,到他家时他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我来了,手都抖了,赶紧往屋里让,翻箱倒柜地找瓜子、花生,都是过年时人家送的,放得都潮了。我坐了没一刻钟,手机就响了,说西坡有棵老树要倒,得赶紧处理。我把钱塞给他,放下白面就走,他跟在我身后,一直送到院门口的枣树下,问我‘建军最近学习咋样?英雄林的树长得好吗?’我急着赶路,敷衍着说‘挺好的,都好’,就匆匆下了山。现在想想,他哪是真想问建军,他是想我多陪他坐会儿,哪怕就说几句闲话,看看我有没有瘦——就像我小时候盼着他回家那样。”
赵建军愣了愣,手里的粗瓷碗差点没端稳,碗沿的冰裂纹在煤油灯下格外清晰。他知道父亲忙,镇里的林业站就三个工作人员,管着黑风岭周边五十多里的林子,春天防山火、夏天防暴雨冲树、秋天护果林、冬天除积雪,一年到头难得有清闲的时候。
可他从没想过,父亲也会像当年那个怨怼爷爷的少年一样,被自己的忙碌绊住了探望爷爷的脚步,更没体会过爷爷独居山里的孤独。他想起上个月去爷爷家,爷爷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李向阳守桥讲到他自己年轻时种枣树,从村里的孩子讲到“英雄林”的新树苗,连丫丫娘新晒了野菊花茶都跟他说,原来那些细碎的家常里,全是老人盼着亲人陪伴的念想。
“以前我总怨你爷爷,怨他逢年过节不回家,怨他把民兵队的事看得比我还重,怨他从没参加过我的学堂家长会。”赵卫国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释然,也藏着一丝愧疚,眼角的皱纹因为这笑而更深了些,“可今天听你说王明挖树坑磨破了手还不肯歇,说孩子们摸着木牌问英雄故事时眼里的光,我忽然就懂了。你爷爷那时候守着黑风岭,不是不爱家,是知道只有守住了黑风岭这个‘大家’,咱们的小家才能安稳;他不回家陪我过年,是知道只有把特务挡在山外,村里所有的孩子才能安安稳稳吃上年夜饭。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黑风岭的平安,那担子比啥都重。”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老式步枪,枪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枪托上那个小小的五角星,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是赵铁山当年用刺刀尖一下下刻的,每一刀都刻着信念。“我现在守着这片林子,每天天不亮就去巡林,看看有没有枯枝隐患,有没有野兽咬坏树苗,下雨时要去加固护坡,刮风时要去检查木牌。外人看着觉得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可我知道,这林子里的每一棵树,都刻着英雄的名字,都藏着他们的故事。我怕山火毁了‘英雄林’,怕暴雨冲倒树苗,怕英雄的念想在我们这代断了——就像你爷爷当年怕特务毁了村子、害了乡亲一样。忙起来的时候,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家,有时候你放学回来,只能吃我早上热在灶上的冷饭,我看着你扒拉冷饭的样子,心里也疼,可我知道,得先守住这片林,守住英雄的根,才能护好咱们父子俩的小家。”
赵卫国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带着少年青涩的眉眼间,有着和自己当年一样的热血,更有着刚刚觉醒的责任认知——那是赵家男人代代相传的印记。“我以前总觉得你爷爷亏欠我一段团圆的童年,直到今天才明白,那不是亏欠,是传承。他把守护黑风岭的责任传给了我,我现在又把守护‘英雄林’、传递英雄故事的责任交给了你。咱们赵家三代人,守的从来不是一棵树、一片林,是英雄们用命换来的精神火种,是黑风岭祖祖辈辈的平安。”
他拿起那颗野草莓,放进嘴里,甜中带酸的汁液在口腔里散开,和四十多年前雪地里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是黑风岭的味道,是英雄的味道,更是传承的味道。 窗外的风大了些,卷着松涛声吹过来,把窗纸吹得“哗啦”作响,煤油灯的光晕也跟着轻轻晃动,映得父子俩的影子在土墙上忽明忽暗,像极了当年民兵在山神庙里的剪影。赵建军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里翻涌的愧疚与释然,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原来责任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它意味着寒冬里的坚守,意味着团圆时的缺席,意味着把“大家”放在“小家”前面的取舍——就像爷爷当年趴在雪地里蹲守,像父亲如今深夜巡林,也像他未来要做的那样,把英雄的故事,讲给一代又一代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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