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向暖 第133章 葬礼·黑白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塌陷。

连绵了几日的秋雨虽然暂时停歇，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深秋的寒意，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萧瑟的凉。

殡仪馆的告别厅外，树木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双绝望的手。

厅内，一片肃穆的黑与白。

正中央悬挂着何华母亲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她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慈爱，仿佛还在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儿子。

何华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大概是临时借来的，衬得他越发瘦削单薄。他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摧残过却勉强站立的小白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

从医院那场崩溃大哭之后，他似乎就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

周景逸和祁川墨早早地就到了。周景逸也穿着一身素色衣服，神情凝重。

他看着何华那副样子，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太理解这种感受了，当悲伤大到无法承受时，身体会本能地选择麻木来保护自己。

他默默地走到何华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站着。

祁川墨看着这满眼的黑白和何华空洞的眼神，心里憋闷得厉害。

他不习惯这种沉重压抑的气氛，但又无法回避。他学着周景逸的样子，站在何华的另一边，笨拙地想要给予一点支撑。

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多。除了他们几个同学，就是何华母亲单位来的几位领导和同事，以及一些远房的、几乎没什么往来的亲戚。

场面显得有些冷清，更添了几分悲凉。

池少虞是跟着他父母一起来的。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眼睛红肿，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他一进来，目光就牢牢锁在何华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担忧。

仪式开始前，他走到何华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何华冰凉的手，低声道：“何华，我在这里。”

何华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他依旧没有看池少虞，也没有任何回应。

葬礼的流程简单而肃穆。哀乐低回，众人默哀，单位领导致悼词，内容无非是赞扬何华母亲工作认真、为人善良，对何华寄予厚望等等。

每一个字，落在何华耳中，都像是一根细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当司仪宣布向遗体告别时，何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周景逸和祁川墨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他一下。

何华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灵柩。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他终于看到灵柩中母亲那张经过化妆却依旧难掩病容、毫无生气的脸庞时，他一直紧绷的、麻木的神经，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母亲的容颜永远刻在脑海里。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跪了下来，对着母亲的遗体，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个头，都磕得那么重，那么虔诚，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做最后的告别，表达他无法用语言诉说的爱与愧疚。

当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一片通红。但他依旧没有哭，只是眼眶泛着一种绝望的赤红。

他站起身，退到一边，重新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背脊似乎比刚才佝偻了一些。

池少虞站在不远处，看着何华磕头的样子，看着他额上的红痕，看着他强撑的平静，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他多么想冲过去，把何华抱在怀里，告诉他不要再硬撑了，告诉他可以脆弱，可以哭泣。

但他知道，此刻的何华，需要的是用这种方式，维持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告别仪式结束，工作人员准备推灵柩去火化。

当灵柩开始移动的那一刻，何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似乎想阻止，但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缓缓移动的灵柩，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和绝望，仿佛他生命的一部分，也随着那灵柩一起，被推向不可挽回的终结。

周景逸别开脸，不忍再看。

他想起爷爷日渐虚弱的身体，一种相似的恐惧感攫住了他。

祁川墨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周景逸的手，仿佛在传递一种无声的力量。

灵柩最终消失在了门后。何华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池少虞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何华……”池少虞的声音带着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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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微光向暖请大家收藏：()微光向暖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何华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没事。”

他怎么可能会没事？他只是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强行压在了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

后续的流程，何华都像个人偶一样，机械地完成。领取骨灰盒，办理各种手续。他抱着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檀木盒子，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那是他的母亲，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唯一的血脉至亲，如今，只剩下这一捧灰烬。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冰冷地落在每个人的身上、脸上。

墓园里，新挖的墓穴像大地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当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墓穴，泥土开始掩埋时，何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他没有哭出声，但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从他空洞的眼睛里滚落，混合着冰凉的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滴落在胸前冰冷的黑西装上。

他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和泪水冲刷，单薄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渺小。

池少虞站在他身边，为他撑着一把黑伞，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淋湿了。

他看着何华无声落泪的样子，心疼得无法呼吸，只能伸出手，紧紧揽住他的肩膀，试图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依靠。

周景逸和祁川墨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同样淋着雨，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黑白的世界，冰凉的雨水，无声的泪水，紧紧相靠的少年……这一幕，带着一种残酷的诗意，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葬礼结束，人们陆续离开。何华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新立的墓碑，仿佛要站成一座雕像。

“何华，走吧，雨大了。”池少虞轻声劝道。

何华像是没有听见。

周景逸走上前，看着何华被雨水打湿的、更加苍白的侧脸，轻声说：

“何华，阿姨肯定希望你好好的。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何华缓缓转过头，看向周景逸，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迷茫。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羽毛：“景逸……我没有家了……”

一句话，让周景逸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击中，酸涩瞬间涌上眼眶。

他懂，他太懂了。当至亲离去，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就只剩下空荡的回响和冰冷的回忆。

“会有的。”周景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祁川墨也走上前，拍了拍何华的肩膀，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和郑重：“对，我们都在。以后，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

池少虞更是紧紧握住何华的手，斩钉截铁地说：

“何华，你还有我。我答应过阿姨，会照顾你。从今以后，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何华看着围在他身边的三个少年，看着他们眼中真挚的关切和坚定的承诺，冰封的心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池少虞揽着他，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被悲伤浸透的墓园。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个世界，也仿佛想要冲刷掉一些悲伤的痕迹。

但有些失去，是永恒的。有些伤痛，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慢慢愈合。

然而，在这个黑白冰冷的日子里，少年们之间用承诺和陪伴编织的网，虽然稚嫩，却成为了何华在倾覆的世界里，能够抓住的、唯一的依靠。

前路漫漫，黑暗浓重，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独自一人跋涉。四道身影，在凄风冷雨中，互相支撑着，走向那个未知的、却必须继续前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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