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向暖 第73章 家长会·当日（上）

周三下午，天空是那种淡淡的、像是被水洗过的蓝，几缕薄云悠然地飘着。

阳光不算炽烈，暖洋洋地照在临海私立高中的校园里，带着初夏将至未至的温和。

校园比平日要喧闹许多。穿着各异、年龄不一的家长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有的行色匆匆，穿着尚未换下的职业装；

有的从容不迫，与其他相熟的家长寒暄；

有的面露焦虑，不停地翻看着手机里孩子发来的成绩单截图；

也有的，像周爷爷一样，穿着自己认为最体面的衣服，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紧张和些许拘谨的神情，走进这所对他们而言有些陌生的校园。

周景逸陪着爷爷走到高二一班的教室门口。

爷爷果然穿上了那件据说为了这次家长会特意翻出来的、浅蓝色的新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仔细梳理过，虽然依旧难掩岁月的风霜，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

“景逸，你就送到这儿吧。”爷爷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拍了拍周景逸的胳膊，声音温和，

“你去图书馆或者操场找个地方等爷爷就行，开完会我就出来。”

周景逸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眼。

已经有不少家长到了，三三两两地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低声交谈着。

他看到了池少虞的母亲，一位打扮入时、气质干练的女士，正微笑着和李老师说话。

也看到了何华的座位上空着，想来他母亲身体不便，可能不会来了。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教室后排，那个属于祁川墨的位置上——空空如也。意料之中。那个被揉成一团的通知单，果然没有召唤来任何人。

“爷爷，我就在外面等你。”周景逸指了指教室旁边的走廊窗户。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和他一样，陪着家长来、却又不便进入教室的学生。他们或靠墙站着，或低声聊天，目光都不时地瞟向教室内部。

“好，好。”爷爷应着，又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领，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般，迈步走进了教室。

周景逸看着爷爷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看着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然后抬头认真地看向讲台方向……他的喉咙有些发紧，默默退到了走廊窗边，找了个不太起眼的位置站定。

教室里的家长越来越多了。

交谈声、挪动椅子的声音、手机偶尔的提示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属于“家长会”的氛围。

李老师站在讲台前，忙着接待提前到的家长，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亲切的笑容。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晃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祁川墨。

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浅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毛躁，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似乎还嚼着口香糖，眼神懒散地扫视着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家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热闹与他毫无关系。

他慢悠悠地踱到自己的座位旁——那个紧挨着周景逸座位的、此刻空着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脚勾开椅子，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动，引得旁边几位家长侧目。

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一屁股坐了下去，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腿大大咧咧地伸到过道里，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一副“我就是来凑个数，你们开你们的，别管我”的姿态。

周爷爷就坐在他旁边，属于周景逸的位置上。

他注意到了这个看起来有些“不同”的年轻人，想起这就是上次在学校后巷遇到的那个、景逸说的“不太好相处”的同桌。

爷爷的目光在祁川墨那显得有些叛逆的发色和随意的坐姿上停留了一瞬，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反感，只是温和地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祁川墨正专注于手机屏幕，感觉到旁边的视线，抬起头，正好对上爷爷温和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撇开视线，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更快地滑动着手机屏幕，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他没想到这个老头真的来了，而且就坐在自己旁边。

这种来自长辈的、不带任何评判色彩的注视，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

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讲台上的领导还在调试话筒。

冗长的等待让一些家长开始低声交谈，也有的开始翻阅孩子放在桌上的试卷或作业本。

祁川墨对这一切毫无兴趣。他昨晚又几乎通宵游戏，此刻在教室里暖洋洋的空气和领导枯燥的试音中，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手机屏幕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手指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强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生理的疲惫。

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手机从松弛的手中滑落，掉在大腿上，他整个人歪靠在椅背上，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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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家长有的投来诧异的目光，有的微微皱眉，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自己的事情。

毕竟，这是家长会，主角是家长们，一个看起来就像问题学生的孩子睡着，似乎也并不算太意外。

周爷爷也注意到了旁边少年的沉睡。他看到祁川墨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睡着后，因为教室空调温度有些低，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手臂上也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少年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仿佛置身于荒原般的孤寂感。

爷爷看着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想起了周景逸偶尔提及的这个同桌，家境优渥，却似乎……并不快乐。

他想起了那次在后巷，少年接过包子时，那愣怔而复杂的眼神。

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周爷爷轻轻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拿起了自己进门时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灰色的旧夹克。

夹克很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曝晒后留下的、温暖干燥的气息，以及老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微微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夹克展开，然后，极其轻柔地，盖在了睡着的祁川墨身上。动作之轻，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布料接触皮肤的微凉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包裹住身体的暖意，让祁川墨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醒来。

他只是在那个带着陌生却温暖气息的“庇护所”里，更深地、更安稳地沉入了睡眠。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些。

周爷爷看着他重新变得平稳的睡颜，无声地笑了笑，转回身，继续专注地等待会议开始。

站在走廊窗外的周景逸，将这一幕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他看到爷爷如何注意到祁川墨的寒冷，如何拿起自己的外套，如何小心翼翼地为那个曾经对他孙子充满敌意的少年盖上……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

有对爷爷善良的感动，有对祁川墨处境的微妙理解，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对于这种“连接”的触动。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移开视线，望向走廊尽头窗外明净的天空。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教室里的声音，走廊里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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