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男子将我带入室内后,并未停留,而是无声地转入屏风之后,朝着卧榻方向简短地禀报了几句,声音模糊难辨。片刻后,他重新转出,面无表情地立于屏风一侧,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朝圆桌旁的锦缎蒲团微微抬了抬下巴,“姑娘请坐。”
我回过神,依言在蒲团上跪坐好,摆出温顺姿态。
“听闻姑娘自称蛟洋帮众?”黑衣男子负手而立,声线平稳无波,“为何偏要来这眠花楼争花魁之位?据王妈所言,你似乎……另有图谋?”
说好的单独谈心呢?敢情这“单独”原是单方面针对我的?连问话都要假手他人,屏风后那位是懒得出声还是不屑与我直接交谈?且这问题王妈早审问甚至该转达过了,何必在此多此一举?
虽满心疑虑与淡淡的不忿,我面上仍不敢显露分毫,愈发恭敬地垂首应答,声音刻意放得轻柔而恳切:“是。帮主蒙难,我千方百计混入此地,只为求见大人一面,望大人施以援手。”
“大人?”黑衣男子低声重复,眉头微蹙,似是对这称呼颇为不解。
他这般反应让我心头一紧。莫非……我与盛君川都猜错了?屏风后那位神秘矜贵的“公子”,并非曹月口中、我们苦苦寻找的幕后“大人”?
很快,我在心中断然否定了这个动摇的念头。
盛君川是何等人物?穿越前是刀尖舔血、洞察入微的顶级雇佣兵,穿越后是战功赫赫、谋定后动的大将军。他的直觉与判断,经历无数生死考验,鲜有出错。
方才在浴室里我出言反驳,更多是为安抚他可能过于紧张的情绪,心底深处,却对他的敏锐洞察与判断深信不疑。
这重重机关,这隐秘会见,这非同寻常的“重视”与“考验”……屏风后那位始终不露真容、却掌控一切的存在,定是曹月背后那位手眼通天的指使之人无疑!
思及此,我顿觉底气回升,先前因黑衣男子反应而生出的那丝动摇瞬间消散。
看来王妈那番疾言厉色的审问与持刀威吓,不过是最初级的“开胃小菜”;要见到主事的“真佛”,还得先过这黑衣护法一关。不论他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试探,我自有一定之规——
以不变应万变。
我唇角微扬,绽开一个与从容的浅笑,目光清亮地望向黑衣男子,“王妈既已将我的身份来历告知于您,不正说明……尊上与蛟洋帮之间,渊源匪浅么?”指尖轻抚袖中暗袋,“您既已验过曹帮主的信物,当知此物非比寻常,若非帮主极其信任的心腹,绝不可能持此物登门求见。”我微微一顿,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眼神微凝,便知此言切中要害。
说着,我从后腰被层层纱幔与裙头遮掩的隐秘处,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密信,用两指轻轻夹着,在他面前不急不缓地晃了晃,“若您仍心存疑虑,不妨……将此信呈予尊上一观。此乃帮主亲笔所书,内中详陈事由,真伪立辨。”
黑衣男子闻言,静立原地,并未立刻动作,目光在我脸上与那封信之间快速逡巡,仿佛在权衡。
我立刻抓住这瞬息间的犹豫,手腕一转,敏捷地将那封信重新收回身后:“帮主特意嘱咐,此信干系重大,须得亲手将信呈予大人。”我刻意加重了“亲手”二字的读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那面屏风,表明此信绝无可能经他人之手转交。
他伸出的手臂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终于缓缓垂落回身侧,并未强行索要。
此时,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似乎隔着什么柔软的物件,显得有些闷,却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愉悦,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气氛:“呵……无妨。”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让黑衣男子身形瞬间绷得更直,头颅微垂。
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慵懒而饶有兴致的腔调,甚至……竟也学着我的语气,着重咬了那两个关键字眼:“便让她……‘亲手’交予我,也罢。”
我立刻起身,不再看黑衣男子,步履平稳地走向那面绘着烟雨楼台的绢素屏风。眼看将至屏风跟前,脚下忽地一个踉跄,惊呼声脱口而出:“哎哟!”整个人便朝着那华丽的屏风撞去——成败在此一举!
木制的屏风支架应声发出不堪重负的摇晃声,连带着绷紧的绢素画面都剧烈波动起来,眼看就要向着内侧倾覆倒下。
我趁势收力稳住身形,暗运巧劲顺着前扑的势头更加用力地向前撞去,誓要在屏风倾倒的刹那,看清帘后之人的真容。
电光石火之间,变故陡生!
一条裹着月白锦缎衣袖的手臂,倏然从屏风侧后方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环住了我因前扑而失去重心的腰肢。
那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向侧后方巧妙而稳健地一带——眼前景物飞速掠过又定格,整个人竟已稳稳当当地侧坐在了某人的膝上!
后背紧贴着一具温热坚实的胸膛,腰间被那条手臂牢牢箍紧,而拿着密信的右手手腕,也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擒住,力道恰到好处地让我无法挣脱,却又不会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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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的攻略手册请大家收藏:()我的攻略手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更可气的是,咫尺之距,我终于看清了“贵人”的脸——这人的脸上,竟覆着半张做工精巧、泛着冰冷光泽的银质面具!面具遮住了他鼻梁以上的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形状优美的薄唇。
“怎如此不当心?”他声线里浸着笑意,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我的手背,“摔了物件事小……”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刻意的怜惜,“若是摔伤了姑娘,本公子可是要心疼的。”
热意轰然涌上脸颊,我垂首不语,借以掩饰眼中瞬间翻涌的震惊、羞恼与急剧的分析判断。
这轻浮狎昵的做派、这玩世不恭的语气,真是那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曹月与蛟洋帮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人”?盛君川那素来精准的直觉,这次莫非……真出了天大的岔子?
腰间的手臂陡然收紧,迫使我不得不更紧地贴向他坚实的胸膛。即便隔层面具,那灼热而平稳的呼吸仍清晰拂在颈侧。
“姑娘怎的……不敢看我了?”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我的耳廓低语,尾音刻意拖得又黏又长,“方才不是还说……是专程为‘见’我而来?”
啧啧,还是个中高手。我暗自咬牙——怪不得要选在青楼,还用这般隐秘的方式会面,行事作风果然与这环境“相得益彰”。
此刻我与他几乎肌肤相贴,近得能感受到他衣料下传来的体温。我始终垂着眼睫,不敢与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眸对视,脑中却已如风车般飞速旋转,闪过万千念头。
方才还在心下质疑盛君川的判断,此刻这人的言行举止,却让我不由怀疑起曹月话里的“水分”——眼前这位轻佻得近乎浪荡的“贵公子”,那位被描述得深不可测的,实在相去甚远。可转念一想,他方才那话分明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他偏好这般暧昧不清的试探方式,我也只能勉力打起精神,见招拆招,小心周旋。
纵然在他怀中僵得像块被冻住的木头,开口时,声音却是掐得娇滴滴,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与委屈:“可大人您这般……又是屏风又是面具的,莫不是嫌奴家身份低微,不配得见真容?还是……信不过奴家,怕奴家是那等包藏祸心之人?”
很好,演技在线,情绪到位。
说着,我故意带着几分欲拒还迎的力道,轻推了他肩膀一下。本意是想借机拉开些许距离——这姿势实在太被动,万一他再有进一步动作,我连躲闪腾挪的空间都没有。
这一推,我用了八分力气,寻常人多少该晃一晃。他却纹丝不动,喉间还溢出一声悦耳的轻笑。环在我腰间的手臂不松反紧,将我更密实地嵌进他怀里。
“姑娘此言差矣。”他声音里笑意未减,“非是信不过,只是觉得……这般相见,更添几分情趣,不是吗?”
我忍不住飞快地抬眼偷觑,想从那面具后寻得一丝破绽。这一抬眼,正正撞进他那双含笑的眼眸里。
心头猛地一跳,我慌忙又垂下头。方才那惊鸿一瞥,除了慌乱,竟还掠过一丝莫名的熟悉感……这双噙着玩味笑意的眼睛……似曾相识?
或许是我这点撒娇功夫火候不够,他全然不接我的话茬,反而捉住了我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五指轻而易举地将其包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的指尖,语气随意地转回正题:“曹月的信呢?”
我故作委屈地转了转被他十指紧扣的手腕,示意自己还被牢牢擒拿着,声音愈发娇软:“大人您这样抓着人家,叫奴家怎么取信嘛~”一面娇声抱怨,一面暗暗使劲,想将手从他掌中抽回,哪怕只松动一丝也好。
“不是还有只手?还是说……”他低笑着,原本环在我腰侧的另一只手,开始沿着腰际曲线缓慢地游移,“姑娘更希望……由本公子亲自代劳,在你身上……慢慢寻找?”
失策!原以为示弱撒娇能诱他稍稍松手,哪怕只放开一只手,我也能多一分主动。谁知这人根本不上当,反而变本加厉,步步紧逼。
“不、不劳大人!”我慌忙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迅速抽出信笺递过去。
他却不接,只微微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颌,银质面具在烛光下流转过一道冷光。面具后那双始终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目光落在我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字:“念。”
“奴家现在只有一只手能动,没法把信拿出来呀。”我故意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被逼无奈的委屈,试图再次讨价还价,“所以,大人能不能……”
“不能。”他斩钉截铁地打断,没有半分犹豫,眼底掠过一丝更浓的玩味,仿佛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自己想办法。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他语气闲适,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可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又如何担得起眠花楼花魁之位?将来要应付的场面,可比这复杂得多。”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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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的攻略手册请大家收藏:()我的攻略手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无奈之下,我只得用牙咬开信封,叼出信纸,单手抖开。这信的内容我早已烂熟于心——曹月不过写了些请罪、归还信物的场面话,措辞谨慎,实在乏善可陈,并无任何指向性信息。
为装作对信的内容“毫不知情”,我只好努力稳住气息,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对着信纸念了起来:“曹月技不如人,有负大人所托。从今往后怕是不能再为您效力。前次信物在此奉还,还望大人海涵。”
念罢,我故意将信纸举到面前,试图挡住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可不过片刻,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关于“熟悉感”的疑问又蠢蠢欲动。
我忍不住微微偏头,从信纸的上缘偷偷窥视他——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可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哦?这就怪了。”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微挑,并未在意我偷看的举动,反而就着信的内容发问,“听曹月这意思,既未让你来找我,更未提什么花魁之事。”
他语速依旧慵懒,可质疑之意却如冰下暗流,渐渐清晰浓重起来,“姑娘为何自作主张?甚至不惜冒险,用那粗浅把戏争这花魁之位?”
一股暖香自他衣襟间幽幽传来,萦绕鼻端。我垂眸望着他琥珀色的瞳孔,一时心旌摇曳,只得把哄骗王妈的说辞又搬出来:“我与帮主情同姐妹,实在不忍看她走上绝路。若无大人相助,单凭我一人之力,如何救得了她?又如何救得了蛟洋帮?”
“至于这花魁嘛……”我轻叹一声,故作楚楚可怜,“如今失了倚仗,总要寻个谋生之道。我这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除了这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别无长物……这眠花楼自然是最佳的去处。若能当上花魁,不但吃穿用度不愁,更能攒下不少银钱……”
他的目光忽然有些涣散,仿佛透过我,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我编造的、关于“谋生”与“姐妹情深”的谎言,眼底原本璀璨的星芒渐渐黯淡,眉眼间浮起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似落寞,似疼惜,又掺杂着几分愧疚与不甘。
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唇畔。短暂的失神后,他倏地收回手,将方才泄露的片刻真实情绪严密遮掩。
他重新调整了姿势,更慵懒地斜倚在宽大卧榻的雕花扶手上,单手支着额角,好整以暇地凝视着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便更奇怪了。”
我心头一跳,抬眸看他。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莱金阁的生意向来兴隆……其余几十家铺面的收益也颇为可观。即便近年来偶有经营不善,可姑娘名下,还有西郊的温泉山庄,南城的百顷良田……”他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所有这些产业加起来,每年的进项还不够姑娘花销?”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掩在面具后的眼睛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我骤然紧缩的瞳孔,轻轻吐出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没想到啊……堂堂镇国侯府的千金,安庆国君亲封的‘监军’,竟要沦落到这小小的青楼……卖笑为生?”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砸得粉碎。
他显然极其享受我此刻脸上天崩地裂般的震惊与茫然,眉梢轻挑,带着玩味的笑意逼近。慵懒的声线平稳无波,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
“你是不是该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叶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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