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背包里翻了翻,掏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扔给钱多多:“先垫垫肚子,等办完事,带你去吃顿好的。”
“就这?”钱多多看着手里的压缩饼干,脸上的肥肉都挤成了一团,表情悲痛得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天哥,你这是在虐待国宝级的战略储备粮啊!我跟你说,这种高热量低水分的食物,会严重影响我肉质的鲜嫩程度……”
“闭嘴!再废话我先把你超度了!”
……
一个小时后。
红卫村,一个典型的老旧城中村。
这里到处是握手楼和贴面楼,狭窄的巷子里电线乱得像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
齐天三人组的出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神情冷峻的帅哥,一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面瘫”美女,还有一个吨位惊人、正一边走一边啃压缩饼干的胖子。这组合,回头率百分之三百。
“天哥,我感觉这里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待宰的年猪。”钱多多小声嘟囔着,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
“自信点,把‘像’字去掉。”齐天一边说着,一边根据阴差令上的微弱指引,寻找着七号楼。
很快,他们在一栋极其破旧的筒子楼前停了下来。楼道里黑漆漆的,墙上全是“疏通下水”和“专治牛皮癣”的小广告。
“就是这里了。”齐天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人只能摸黑往上走。每走一步,楼梯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四周的温度,也随着他们的攀登,在一点点地降低。
“天哥……我……我感觉有东西在吹我后脖颈子……”钱多多哆哆嗦嗦地跟在最后面。
“那是穿堂风。”齐天头也不回地道。
“可……可我还闻到一股……一股烧纸的味道……”
齐天脚步一顿。
他也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知道,他们已经进入了那个地缚灵的“场域”范围。
终于,他们来到了四楼。
401室的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福”字,门框上还残留着贴过对联的痕迹。
齐天示意小玉和钱多多在后面等着,自己推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陈设非常简单,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旧家具,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灰。阳光从布满污渍的窗户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灰色旧汗衫的老人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前的一张小马扎上。他一动不动,仿佛在专注地看着窗外,对齐天的到来毫无反应。
这就是地缚灵,张建军。
齐天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先开启了刚刚掌握不久的“阴阳眼”。
在他眼中,老人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他能看到,一根黑色的、如同锁链般的“执念”,从老人的胸口延伸出来,深深地扎根在这间屋子的地板里。正是这根锁链,将他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张大爷?”齐天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人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一动不动。
齐天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用上了在殡仪馆跟老酒鬼师父学来的,专门跟鬼魂沟通的腔调:“亡人张建军,阳寿已尽,尘缘已了,为何滞留阳间,不入轮回?”
这一次,老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的脸,眼神空洞而茫然,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伤和固执。
“我不能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的颤音,在房间里回荡,“我跟她约好了……我要等她回来……”“等谁?”
“槐花……我的槐花……”老人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她说好了,等槐花开满枝头的时候,她就回来……我等了一年又一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怎么还不回来……”
齐天心中一动。
果然,是执念。一个关于等待和承诺的执念。
“槐花是谁?你的爱人吗?”齐天追问道,“她现在在哪里?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她。”
“不知道……我不知道……”老人痛苦地摇着头,半透明的身体都开始变得不稳定,“我只记得……我们一起种下的那棵槐花树……就在窗外……她说,树在,她就在……”
齐天走到窗边,顺着老人的目光向外看去。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斑驳墙壁,底下是一个堆满了杂物的狭小天井,别说槐花树了,连根草都没有。
“这里没有树。”齐天说道。
“有的!明明就有的!”老人激动起来,身影剧烈地闪烁着,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好几度,“那么大一棵树!夏天能遮阴,秋天开满白色的花,香得很!怎么会没有呢!”
他的情绪波动,引得屋子里的阴气开始暴走。桌上的杯子开始轻微震动,墙上的日历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天哥!情况不对啊!”门口的钱多多紧张地喊道。
齐天皱起了眉头。这老头的执念,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已经活在了自己的记忆里,分不清现实和过去了。
强行超度,只会激发他的怨气,让他变成厉鬼。必须解开他的心结。
“小玉,查一下‘红卫村七号楼’的拆迁改造记录,特别是关于绿化带的。”齐天立刻下达指令。
【正在检索金陵市政数据库……检索完毕。红卫村于十五年前进行过一次社区改造,七号楼前的绿化带被改造成了水泥停车位。原始绿化档案显示,原位置确实栽种有一棵树龄超过三十年的槐花树。】
果然如此!
树,早就被砍了。
而那个叫“槐花”的姑娘,恐怕也早已不知所踪。承诺,终究是败给了时间。
怎么办?告诉他真相?让他接受现实?
不,那太残忍了。对于一个已经化为执念的灵魂来说,真相只会让他彻底崩溃。
齐天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视着。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放下的契机。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个布满灰尘的饼干铁盒上。
他走过去,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沓泛黄的旧照片,和一封同样泛黄的信。
他拿起照片,第一张,就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姑娘,背景,就是一棵开满了白色花朵的槐花树。
这个姑娘,应该就是槐花。
齐天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娟秀的名字:给建军。
他抽出信纸,信上的字迹和照片背后的一样娟秀。
“建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不要等我,忘了我吧。我们一起种下的那棵槐花树,就当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回忆。答应我,要好好生活,找一个好姑娘,结婚,生子。
忘了那个叫槐花的傻丫头吧。
祝你,一生平安。
——爱你的,槐花。”
信的落款日期,是三十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