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阳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在铺内的青石地面上拉出几道斜斜的、明亮的光斑,光柱中浮尘舞动。陈末就坐在那片光斑旁,慢慢地吃完了小豆子送来的两个菜包子。包子的温热下肚,驱散了清晨的一丝寒意,也让他近乎枯竭的躯体,汲取到了最基础的养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最朴素的生机。
吃完包子,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他没有立刻继续磨刀,而是靠在椅背上,微微合眼,感受着体内那微弱的气血在食物和饮水的滋养下,如同干涸河床渗入的涓涓细流,极其缓慢地流淌、浸润着受损的经脉。这个过程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带来一丝丝微弱的暖意和……希望。
铺子外,长街的喧嚣已然鼎沸。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孩童嬉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交响。这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有些嘈杂,却也让这间寂静的铺子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陈末闭着眼,耳廓微不可察地轻轻颤动,如同最精密的乐器,捕捉着外界声音中蕴含的无数信息碎片。他“听”到斜对面茶馆里说书人醒木拍案的声音,隐约是“城西异象”的新段子;“听”到街角粮铺伙计与主妇为几文钱斤两的争执;“听”到更远处城主府卫队巡逻时整齐划一、却比往日更显沉重的脚步声;甚至能“听”到几条街外,一股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正看似随意地闲逛,实则灵觉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着这片区域——那是元婴修士在暗中巡视。
青云城,表面繁华依旧,内里的弦,却已绷紧到了极致。他重伤归来的消息,恐怕早已不是秘密。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或明或暗地盯着这间小小的剃头铺。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他早已习惯。只要那“神魔莫入”的木牌还挂着,只要他还能坐在这铺子里,只要他手中还握着这把刀,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便只敢窥探,不敢越雷池半步。这便是规矩。用实力立下的规矩。
腹中的暖意渐渐扩散,四肢百骸的剧痛似乎也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重新拿起那块湿漉漉的磨刀石,和那柄刚刚磨出些许锋芒的剃刀。
“沙……沙……沙……”
缓慢而富有韵律的磨刀声,再次在铺内响起。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清晨时更加稳定、更加精准。手臂的颤抖几乎微不可察,刃口与石面的角度恒定如一。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与刀身的触感上,通过那细微的摩擦声与反馈力,去感知刀身内部那场“淬炼”后最精微的变化,去抚平每一次激烈碰撞留下的最隐蔽的暗伤。
这已不是简单的保养,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沟通”与“温养”。他以自身微弱的气血神意为引,以磨刀石为媒介,如同一位老匠在温养一柄刚刚历经千锤百炼、灵性初成的胚器,助其稳固本源,内敛锋芒。
时间在磨刀声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偏西,铺内的光线变得柔和。
“咚咚咚。” 一阵略显犹豫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持续的沙沙声。
陈末磨刀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门没锁。”
铺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头的却不是小豆子,而是对街面馆的伙计水生,一个十七八岁、面色憨厚的少年。他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海碗,碗上盖着另一个碗保温,一股浓郁的、带着猪油和葱花香气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铺子。
“陈、陈师傅,”水生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我们掌柜的瞧见您好像醒了,让、让我给您送碗面来,说您……您得吃点热乎的。” 他说话有些结巴,眼神里带着敬畏,又有一丝真诚的关切。显然,陈末重伤被送回的消息,早已在街坊中传开。
陈末抬起头,看向水生,又看了看他手中那碗香气扑鼻的面,沉默了片刻。街坊邻里的这种不带功利色彩的、最朴素的关怀,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珍贵。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有劳。放桌上吧。”
水生如蒙大赦,连忙小跑进来,将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飞快地退到门口,躬身道:“陈、陈师傅您慢用,碗……碗我晚点来收!”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铺门重新合上,香气却留了下来。陈末放下剃刀和磨石,走到桌边,揭开盖碗。碗里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清亮的汤底,雪白的面条,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简简单单,却是市井中最实在、最暖心的吃食。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条,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面条爽滑,汤味鲜香,带着猪油特有的醇厚和葱花的清香。热汤下肚,一股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让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着某种珍馐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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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的剃刀,斩神请大家收藏:()我的剃刀,斩神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就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铺门再次被敲响。这一次,敲门声沉稳而富有节奏,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度。
陈末夹面的筷子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慢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咽下,又喝了一口汤,这才放下筷子,用旁边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了擦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进。”
铺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街坊,也不是伙计,而是一位身穿锦袍、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凝练、眼神警惕的随从,守在门口。来人是城主府的大总管,赵福,赵北澜的心腹,金丹后期修为。
赵福进门后,目光快速扫过铺内,在陈末苍白的面色和桌上那碗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拱手道:“陈先生,听闻您身体不适,城主大人甚是挂念,特命在下前来探望。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望先生笑纳,安心静养。”
他一挥手,身后一名随从立刻捧上一个精美的礼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上品灵石,灵气氤氲,足有百块之多,旁边还有一个玉瓶,显然是疗伤灵丹。
陈末看都没看那礼盒,只是拿起筷子,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面,仿佛眼前这位城主府大总管和那盒价值不菲的礼物,还不如这碗阳春面重要。
赵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立刻恢复如常,依旧恭敬地站着,继续说道:“城主大人还让在下转告先生,近日城中不甚太平,宵小之辈活动频繁,先生若有任何需要,城主府定当鼎力相助,确保先生清净无忧。”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是在试探,也是在示好,更是在提醒——城主府知道外面的风波,愿意提供庇护,也希望陈末能安分些。
陈末吃完最后一口面,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布巾再次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赵福,目光平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
“赵总管费心。陈某无恙,静养即可。城主美意心领,礼物请带回。至于清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那两名随从,又落回赵福脸上,“……我这铺子,自有规矩。不劳城主府费心。”
赵福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陈末这话,软中带硬,既拒绝了礼物和“庇护”,也明确划清了界限——我的地盘,我的规矩,无需旁人插手。
他干笑一声,心知眼前这人绝非言语可动,便不再多言,再次拱手:“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先生静养了。告辞。” 说完,使了个眼色,两名随从收起礼盒,三人躬身退出了铺子,轻轻带上了门。
铺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阳春面的余香和桌上那空荡荡的海碗。
陈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城主府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示好、拉拢、试探、控制,这些手段他见得多了。这碗面,和这盒灵石,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他自然知道该选哪个。
休息了片刻,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许,他再次拿起剃刀和磨石。
“沙……沙……沙……”
磨刀声重新响起,沉稳,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阳光透过门缝,在地上移动,渐渐拉长、变淡。当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铺内陷入昏暗时,陈末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举起剃刀,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经过一整日断断续续的打磨,刀身上的锈迹似乎又淡去了一丝,刃口处,一条细如发丝、却凌厉无比的寒光,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仿佛能切开这渐浓的夜色。
刀,磨好了。
他身上的伤,依旧很重。但他的手,已经很稳了。
接下来,该是点灯的时候了。他看向桌上,木十七送来的那三支“青木回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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