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北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铺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渐亮的晨光,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早市开张前的准备声响。空气中,城主留下的淡淡龙涎香气味,与铺内原本的草药香、木头香混合,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感。
陈末依旧静坐椅中,指尖在剃刀冰凉的鞘上缓缓滑过,感受着那内敛的、沉甸甸的分量。赵北澜的来访,看似只是礼节性的探视,实则是一次精心计算的试探。他话语中的“葬星原异动”、“来历不明之人”,无一不是指向自己,而那最后瞥向后院的一眼,更是将怀疑与忌惮表露无遗。这位城主,已然将采药婆的出现,与他从葬星原重伤归来的事联系在了一起,心中恐怕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咕咚……咕咚……”
后院井台方向,传来轻微的水桶碰撞与打水声,打破了这份寂静。是那采药婆起来了。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但在这清晨的静谧中,依旧清晰可闻。
陈末没有动,灵觉却如水银泻地,无声地笼罩了整个后院。他“看”到那老妪佝偻着背,用井水仔细地洗漱,冰冷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却并未发出任何抱怨。随后,她开始打扫院落,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清扫着落叶与尘土,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规律而绵长。
卯时正刻(清晨五点),铺门外传来更夫敲响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宣告着新的一日正式开始。
几乎在梆子声落下的同时,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采药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进来,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恭敬,小声问道:“掌、掌柜的,时辰到了,俺……俺可以进来了吗?”
“进。”陈末淡淡应道。
老妪这才侧身挤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半桶清水和一块抹布。她不敢多看陈末,低着头,快步走到柜台边,放下水桶,便开始拧干抹布,熟练地擦拭起昨日已经擦过一遍的柜台和桌椅。她的动作麻利而专注,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仿佛要将这铺子擦得一尘不染,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擦拭时,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烟火气,也随之在铺内弥漫开来。
陈末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这老妪的紧张和讨好不似作伪,但她身上那股与年龄、修为不符的、极力压抑的惊悸感,以及昨夜引来的窥探,都表明她绝非普通的逃难村妇。她没有名字,只让陈末叫她“桑婆”,说是山里人对采药老人的通称。
桑婆擦完桌椅,又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掸去工具架上的浮尘。当她掸到那排放着剃刀、剪刀的架子时,动作明显变得更加轻柔、谨慎,尤其是靠近陈末膝上那柄剃刀时,手臂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仿佛靠近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陈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婆子,怕是被某些东西吓破了胆,才慌不择路地躲到他这看似普通、实则可能更危险的铺子里来。
“掌柜的,”桑婆掸完灰,搓着手,怯生生地请示,“早、早饭……您想吃点啥?俺看后院灶房还有些小米和腌菜……”
“清淡即可。”陈末道。
“哎,好,好。”桑婆连连点头,如蒙大赦般,快步退回了后院。
不一会儿,后院灶房方向便传来了生火、淘米、切菜的声响,一股淡淡的柴火烟气与米粥的清香渐渐飘入铺内。这久违的、属于“家”的烟火气息,让这间常年冷清的剃头铺,陡然多了一丝鲜活的人气。
陈末闭上眼,鼻翼微动,嗅着那米粥的香气,心神却愈发清明。这看似平静温馨的清晨,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隙。桑婆的到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已激起了层层涟漪。赵北澜的试探只是开始,暗处的窥探绝不会停止。
他需要尽快恢复实力,也需要弄清楚桑婆背后的麻烦,以及……这麻烦是否会波及到他,乃至整个青云城的局势。
约莫两刻钟后,桑婆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大碗熬得稀烂粘稠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咸菜丝,还有两个热腾腾的杂面馒头。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食物本香。
“掌柜的,饭好了,您趁热吃。”桑婆将托盘轻轻放在擦干净的桌上,垂手站在一旁,有些不安地等待着。
陈末睁开眼,走到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咸菜丝送入口中,咸香爽脆;又喝了一口小米粥,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米油浓厚,暖胃舒心。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珍馐美味。
桑婆见陈末开始吃饭,脸上紧张的神色才稍稍放松,悄悄退到角落,拿起一块抹布,又开始无意识地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柜台,似乎只有不停劳作,才能缓解她内心的不安。
就在这时,铺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的童声:“陈叔叔!陈叔叔!开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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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放下筷子,淡淡道:“门没锁。”
铺门被推开,小豆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陈叔叔,婆婆让我给你送刚出锅的油炸糕!”他献宝似的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然后好奇地看了一眼正在角落擦拭柜台的桑婆,歪着头问:“陈叔叔,这个婆婆是谁呀?”
“新来的帮工,桑婆。”陈末解释道,拿起一个油炸糕,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哦。”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桑婆,脆生生地喊道:“桑婆婆好!”
桑婆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转过身,对着小豆子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连连点头:“哎,哎,小公子好……”
小豆子送完糕点,又好奇地看了看陈末放在膝上的剃刀,这才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铺内再次安静下来。陈末继续吃着早饭,桑婆则更加卖力地擦拭着柜台,仿佛要将那本就光滑的表面擦出光来。
一顿简单的早饭吃完,陈末感觉腹中暖意融融,虚弱的身子似乎又多了几分力气。他放下碗筷,看向窗外。天色已大亮,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新的一天已然彻底苏醒。
他站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他拿起那块粗布毛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珠。
然后,他走到墙角,拿起了那块磨刀石,又拎起半桶井水。
“沙……沙……沙……”
熟悉而富有韵律的磨刀声,再次在清晨的铺内有节奏地响起。这一次,他的手臂更加稳定,动作更加流畅,刃口与石面的贴合精准无比。磨刀,既是在温养刀魂,也是在锤炼己身,更是一种心境的沉淀。
桑婆听到磨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擦拭柜台的动作变得更轻、更慢,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仿佛生怕打扰到这令人心悸的声音。
陈末没有理会她,心神彻底沉浸在与刀的交流中。阳光透过门缝,照在他专注的侧脸和那柄在磨石上往复运动的剃刀上,刃口反射出点点寒星。
铺子外,是喧嚣的、充满未知的青云城。铺子内,是沉稳的磨刀声,淡淡的粥饭香气,和一个来历不明、心怀恐惧的老妪。
这看似平凡的烟火清晨,底下却暗流汹涌。
陈末知道,他必须尽快磨利手中的刀。因为下一场风雨,或许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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