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过去了。
“很多年”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奇怪的魔力。它像一把柔软的砂纸,磨平了所有尖锐的伤痛,只留下模糊而温润的轮廓。它也像一个发酵罐,让沉在坛底的记忆,散发出愈发醇厚的香气。
不语书店还在。在这个一切皆有可能的新世界里,这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它没有被日新月异的城市吞没,也没有因为主人的老去而凋敝。恰恰相反,它似乎比以前更“活”了。
书店的门楣上,那块写着“不语”的旧木匾,木纹在阳光下看,像是某种缓慢呼吸的生物的脉络。推开那扇会发出“呀——”一声悠长呻吟的玻璃木门,扑面而来的不再仅仅是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安详气味,还多了一丝……怎么说呢,像是雨后青草、刚出炉的面包和晒干的猫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一种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安逸和满足的味道。
阳光也不再是单纯的金色。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光斑里会偶尔、非常偶尔地,折射出一两片不存在于光谱中的,柔和的蔚蓝色或者丁香紫。它们一闪而逝,像是一个眨眼,一个无声的问候。
苏晓晓就坐在这片温柔的光斑里。
她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书店要被拆迁而急得掉眼泪的元气少女了。岁月终究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细的笑纹,动作也不再蹦蹦跳跳,而是多了一种沉静的优雅。她穿着一条简单的棉布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被阳光映得透明。她正抱着一本厚厚的,没有封面的硬壳书,面前,一群孩子盘腿坐在柔软的蒲团上,仰着脸,聚精会神地听着。
这些是附近街区的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语书店的午后故事会,成了社区里最受欢迎的活动。在这个“可能性”的时代,人们不再汲汲于寻求唯一的真理,反而对故事,对传说,对那些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的叙述,抱有了极大的热情。
“……所以,”苏晓晓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溪水淌过圆润的卵石,“那个非常、非常古板的巨人,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惊喜’。他喜欢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像他书架上的书一样,整整齐齐,按照固定的顺序排列好。今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明天也必须是。一加一等于二,永远不能等于一阵风,或者一个微笑。”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手,奶声奶气地问:“晓晓阿姨,为什么呀?惊喜不好吗?我过生日的时候,爸爸藏在门后吓我一跳,我就很惊喜呀!”
苏晓晓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那里的头发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因为那个巨人,他很孤独。他活了太久太久,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完了。他觉得,如果再也没有新的事情发生,那他就不会再因为期待而失望了。所以他给世界定了一个规矩,叫‘不许意外’。”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看着一片树叶以一种反重力的、极其缓慢的姿态打着旋儿落下。
“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不那么守规矩。”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点怀念的笑意,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埋在心底的骄傲。
“故事的主角,就是一个特别不守规矩的年轻人。不过呢,他不是那种上蹿下跳的捣蛋鬼。恰恰相反,他懒得出奇。”
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
“对,就是懒。”苏晓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懒得起床,懒得出门,懒得跟人争辩。如果可以,他大概愿意在沙发上躺一辈子,就着可乐和薯片,看完世界上所有的电影和小说。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待在一个小小的,快要倒闭的旧书店里。因为那里的沙发最软,阳光的味道最好闻。”
“那不就是这里吗?”一个戴着眼镜的小男孩,像个小大人一样指了指周围。
“是呀。”苏晓晓点头,“就是这里。”
“可是,这个懒散的年轻人,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神秘,“他能听懂世界在说什么。他知道风为什么叹气,知道石头为什么沉默。他甚至……可以跟世界‘商量’。他可以悄悄地对一张纸说:‘嘿,你愿不愿意变成一只蝴蝶?’如果那张纸也觉得当蝴蝶比当纸更有趣,它就会真的飞起来。”
“哇——”孩子们发出了整齐的惊叹。这在他们的世界里并非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见过邻居家会唱歌的茶杯,也听说过城市另一头那座会根据路人心情变色的雕像。但从晓晓阿姨口中说出的“过去”的魔法,总是格外迷人。
“可是,他很少这么做。因为他知道,那个古板的巨人不喜欢惊喜。每一次小小的‘商量’,都会让巨人的眉毛皱起一点点。所以,他把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就像把最喜欢的糖果藏在口袋里,只想自己一个人偷偷地舔一舔。”
“直到有一天,巨人派来的推土机,要推倒他最喜欢的那个旧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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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在世界黑名单请大家收藏:()我在世界黑名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苏晓晓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年轻人第一次,不想再那么懒了。他站在书店门口,对着那些证明书店应该被拆掉的文件,悄悄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希望你们,在一个小时后,变成一堆留不住的沙子。’”
她停了下来,让孩子们消化这句话的力量。
“然后呢然后呢?”一个急性子的男孩催促道。
“然后,那些文件,就真的变成了沙子,从官员的手里流走了。书店保住了。”苏晓晓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轻声说,“但是,那个古板的巨人,被彻底惹恼了。他从沉睡中睁开眼睛,盯住了这个敢于制造‘惊喜’的年轻人。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世界的一个‘错误’,必须被修正。”
“巨人太坏了!”羊角辫女孩气鼓鼓地说。
“不,”苏晓晓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变得深远,“他不是坏,他只是……害怕。就像一个尽职的管家,害怕家里被弄乱一样。于是,他派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锡兵’,去找那个年轻人。那个锡兵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抓住年轻人,把他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再也不能跟世界‘商量’任何事。”
“锡兵……是‘锚’叔叔吗?”戴眼镜的小男孩突然问。他的爸爸是“可能性探索先锋”的一名研究员,他听过一些只言片语。
苏晓晓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嗯,你可以这么理解。在故事的开始,他确实是锡兵。”
她继续讲下去。她的叙述,将那场惊心动魄的,关乎宇宙存亡的道争,化作了一场宏大而忧伤的童话。
她讲年轻人如何东躲西藏,像一只被整个森林追捕的萤火虫。他去了那个只收“故事”做咖啡钱的神秘咖啡馆,遇见了那位什么都知道的“教授”先生。教授告诉他,他不是唯一的萤火虫,很久以前,世界上有过很多很多,但他们都因为害怕巨人的愤怒,而自己熄灭了光芒。
她讲年轻人的身边,一直有一个运气特别好的女孩。巨人的愤怒会变成各种各样的“意外”,比如从天而降的花盆,失控的汽车。但那些坏运气,总是会绕着那个女孩走。因为女孩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必须如此”的世界里,一个最美丽的“偶然”。
讲到这里时,苏晓晓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林默把唯一一把伞撑在她头顶,自己半个身子都被淋透,却还在笑着说:“你看,我就说你运气好,这雨都绕着你下。”
她没有告诉孩子们,那个年轻人有多孤独。那种全世界都将你视为异类,连脚下的路,头顶的天,都可能在下一秒变成陷阱的绝望。她只是说:“那个年轻人啊,虽然一直在逃跑,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这个追捕他的世界。他只是……想不通。他觉得,世界会笑,会唱歌,会做梦,是一件多好的事啊。为什么巨人一定要让它永远板着脸呢?”
她讲年轻人和锡兵的战斗。一场是“一切皆有可能”,一场是“一切皆不许动”。他们从城市的角落,打到现实的边缘。锡兵一次又一次地将年轻人困住,用“不许动”的规则锁住他。而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用更聪明的,更温柔的,甚至更狡猾的方式,从缝隙里溜走。
“在追捕的过程中,”苏晓晓说,“那个没有感情的锡兵,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他看到了年轻人在保护那个运气很好的女孩时,明明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却还是会笑。他看到年轻人在街角,会蹲下来,跟一只流浪猫悄悄说话,然后那只猫的面前,就多了一小摊干净的水。锡兵的脑袋里,那些‘抓住他’‘修正他’的指令,开始出现了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那些符号,后来我们才知道,叫做‘为什么’。”
苏晓晓翻了一页书,尽管她根本没有看上面的字。她的讲述,全凭记忆和情感驱动。
“终于,巨人决定用最强大的力量,来彻底‘格式化’这个世界,让所有的‘惊喜’和‘可能’都消失。他要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那样,就再也不会有不守规矩的年轻人,再也不会有意外了。”
“年轻人知道,他逃不掉了。他可以带着他爱的人,躲到世界的缝隙里去。但他回头看了看这个他生活过的世界。他想起了书店里阳光的味道,想起了街角那家特别好吃的煎饼果子,想起了电影里那些让他又哭又笑的情节,想起了那个运气很好的女孩……她脸上的笑容。”
“他做了一个决定。”
苏晓晓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决定,不逃了。他要正面跟巨人谈一谈。”
“他怎么谈?”孩子们紧张地问。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首歌。”苏晓晓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又无比悲伤的笑容,“一首关于‘自由’和‘爱’的歌。他不再是一个实体,不再是一个人。他把自己打碎,融化,变成了风,变成了光,变成了雨滴,变成了我们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小小的、闪光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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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在世界黑名单请大家收藏:()我在世界黑名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当巨人的‘冰封’降临的时候,这首歌,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响了起来。它告诉冰块,融化成水,去旅行,也很有趣。它告诉石头,做梦,并不可耻。它告诉天空,除了蓝色,偶尔试试粉红色,也很漂亮。它告诉那个古板的巨人……别怕,就算世界充满了未知,也总有一些东西是确定的。比如,爱。”
“巨人……他听懂了吗?”羊角辫女孩小声问。
“他听懂了。”苏晓晓点头,“那个活了太久太久,因为害怕失望而封闭了自己的巨人,在听到那首歌的时候,哭了。他流下的眼泪,汇成了新的河流。他终于明白,一个无法被改变的世界,和一座坟墓,又有什么区别呢?于是,他放手了。他把那个‘不许意外’的规矩,收了回去。他选择,和那首歌一起,静静地聆听这个世界,将要发生的所有新的故事。”
“那……那个年轻人呢?他去哪了?”一个男孩问,他的眼圈有点红。
苏晓晓合上了书,把它放在腿上。她环视着这些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回答:
“他没有去哪儿。他无处不在。”
“他就在吹动你头发的这阵微风里。他就在让你觉得温暖的这片阳光里。当你突然有了一个很棒的点子,想要画一幅画,或者写一个故事的时候,那就是他在你的耳边轻声鼓励。”
“当你看到不公平的事情,心里觉得愤怒的时候;当你看到别人伤心,想要去安慰的时候;当你吃到一样特别好吃的东西,觉得幸福得想转圈的时候……那都是他。他把自己,变成了我们感受这个世界的能力。他把‘规则’,还给了我们每一个人。”
“他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地,守护着我们。”
故事讲完了。孩子们静静地坐着,没有人说话。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掏出了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放在手心。他学着故事里的样子,对着石头,非常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嘀咕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把石头递给苏晓晓。
“晓晓阿姨,送给你。”
苏晓晓接过石头,触手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但无比真切的暖意,从石头内部传递出来。就像……一颗小心翼翼跳动着的心脏。
她知道,这个孩子刚刚对石头说的是什么。那大概是,“我希望你能替我,给晓晓阿姨一个拥抱。”
苏晓晓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紧紧地握着那块温暖的石头,对着孩子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元气少女一样的笑容。
“谢谢你。”她说,“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孩子们陆续被父母接走了。书店里又恢复了宁静。苏晓晓把蒲团一个个收好,叠起来,放在角落。她给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浇了点水,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接触到水之后,愉快地舒展了一下,叶片的颜色似乎都更翠绿了几分。
她做完这一切,重新坐回那片阳光里,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茶的香气袅袅升起,在光线中盘旋,然后悄无声息地散开。
她拿起一本摊在桌上的旧书,书页被风翻动过,停在了一页诗上。
“不要站在我的坟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我没有睡去。
我是一千阵拂过的清风,
我是雪地里闪烁的钻石……”
她轻声念着,声音越来越低。念到最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瑰丽色彩的天空,仿佛能透过这片天空,看到一个懒洋洋的、熟悉的笑脸。
“喂,”她小声地,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人说话,“你听到了吗?”
“你的故事,他们都很喜欢呢。”
“还有,那个锡兵……‘锚’,他现在很好。他成了世界上最棒的儿童心理学家,因为他最懂得如何修复那些‘错误’的悲伤程序。他给自己取名叫‘程诺’,承诺的诺。挺好的,对吧?”
“‘教授’前几天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地址写的是‘一颗正在思考‘我是谁’的行星’。上面的画面是语言无法形容的星云。他说他终于找到了值得用余生去交换的,终极的情报。”
“艾德里安·李他们……‘可能性探索先锋’,前阵子宣布,他们观测到了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态,由纯粹的快乐情绪构成。他们叫它‘喜极而泣粒子’。真是帮疯子,不过,你肯定会喜欢。”
“我们……都很好。”
她说着,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一阵恰到好处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桌上的那本书,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书页急速翻动,最后,稳稳地停在了扉页上。
那里是空白的。但苏晓晓知道,在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人,曾经用手指在那一页上,轻轻写下过她的名字。
现在,就在那个名字曾经存在过的地方,一点点淡金色的光芒汇聚起来,慢慢地,慢慢地,勾勒出了两个字。
【收到。】
苏晓晓看着那两个一闪而逝,仿佛只是幻觉的字,先是一怔,随即,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思念,有无尽的温柔,和一点点被逗乐的嗔怪。
她抬手擦掉滑落的泪水,对着空气,也是对着整个世界,轻快地眨了眨眼。
“知道了,懒鬼。”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世界,一如既往,又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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