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镇的轮廓,是在连绵的雨丝与渐浓的暮色中,一点点浮现的。
低矮的、大多由粗糙石块和原木垒砌的房屋,沿着一条地势稍缓的山坳散乱分布。屋顶的茅草或木板在风雨中显得黑黢黢、湿漉漉。
几条泥泞的土路弯弯曲曲,连接着这些屋舍,路边沟渠里淌着浑浊的黄水。
看不到像样的城墙,只在镇子入口处立着两根歪斜的木桩,木桩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能辨出“坠星”二字。
没有炊烟,或者说,即便有,也被这阴冷的雨雾冲淡、搅散了。
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油灯光芒,从某些窗棂缝隙里透出,在这灰暗的天地间,显得微弱而警惕。
这是一个在贫瘠与动荡夹缝中,艰难喘息的地方。
三人站在镇外一处高坡的乱石后,借着最后的天光观察。陈青被王猛扶着,雨水顺着他几乎透明的脸颊滑落,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
他的目光越过简陋的镇子,投向更远处——那里,山坳的另一端,地势开始抬升,连接着更加险峻的苍茫山脉支脉。
他之前感知到的那几缕暗红色、非烟非雾的诡异痕迹,源头似乎就在那个方向,只是被雨幕和地势遮挡,看不真切。
“看来……巡天司给的路引……真能用上了。”王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道。这种地方的盘查,多半不会太严,尤其是对他们这种看起来只剩半条命的“落魄行商”。
小舟紧张地抓着陈青湿透的衣袖:“陈青哥哥,我们真要进去吗?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陈青缓缓点头,嘴唇因寒冷而微微发青:“必须进去……找药,休整……你的伤,王什长的骨头……还有……”他顿了顿,眼神投向镇子深处,“弄清楚……那烟迹……是什么。”
那几缕暗红烟迹,给他的感觉,与天机峰、与星瘴污染同源,却又有些不同。
更加……稀薄,更加分散,仿佛不是主动释放,而是从什么东西上“蒸发”出来的。
三人互相搀扶着,踏着泥泞,走向镇口。
木桩下,歪歪扭扭地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算是“岗哨”。里面缩着一个裹着破旧皮袄、抱着根削尖木棍打盹的老头。
听到脚步声,老头一个激灵睁开眼,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尤其在陈青那异常的脸色和胸口渗血的布条上多停了一瞬。
又看了看王猛身上虽然残破但依稀能辨出军旅风格的衣物,以及小舟脸上非中原人的些许特征。
“干什么的?”老头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谈不上客气,也谈不上敌意,更像是一种麻木的例行公事。
王猛上前半步,将陈青稍微挡在身后,掏出那份巡天司给的路引,递了过去:“老丈,我们是北边来的行商,路上遭了山匪,伙计重伤,想来贵地寻个大夫,买些药,歇歇脚。”
老头接过路引,就着棚子外微弱的天光眯着眼看了半天。那粗糙的伪造显然没瞒过他,但他只是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将路引丢还给王猛。
“镇子里……没大夫。”老头慢吞吞地说,目光又瞥向陈青,“有个采药的婆子,懂点土方,住镇子最西头,门口挂串风干草药的便是。能不能治,看你们运气。”
他顿了顿,用木棍指了指镇子里面:“找地方住,去老黄家的车马店,也算干净。别的……没事别瞎逛,尤其天黑了,早点回屋。”
话里有话,但点到即止。
王猛抱了抱拳:“多谢老丈。”
三人蹒跚着走进镇子。
泥泞的土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两旁房屋低矮,门窗大多紧闭,偶有开着的,里面的人也多是眼神麻木或警惕地瞥一眼这三个不速之客,便迅速移开视线或关上门。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泥土、牲畜粪便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霉朽气味。
镇子不大,很快他们就找到了老黄家的车马店——一座比周围房屋稍大些、带个简陋院落的石木房子。
门口挂着的破布幌子在风雨中飘摇,上面模糊的“宿”字勉强可辨。
店里光线昏暗,柜台后坐着一个精瘦的、叼着旱烟袋的中年汉子,应该就是“老黄”。
他抬眼看了看三人,尤其在王猛腰间那柄虽然残破却明显不凡的长刀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陈青的状态,脸上没什么表情。
“住店?”老黄的声音和那看门老头一样嘶哑。
“住店。”王猛点头,从布囊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要一间干净些的,最好能生火。再劳烦老板,帮忙请西头那位采药的婆婆来看看我这位兄弟的伤,诊金另算。”
老黄瞥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看陈青胸口渗血的布条,以及他苍白得不正常的脸,沉默片刻,伸手将银子拢过去:“后头东厢房,自己生火。”
“热水厨房有,自己烧。采药的葛婆婆……我让人去请,来不来,什么时候来,看她。”
语气淡漠,但至少没拒之门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武道苍玄请大家收藏:()武道苍玄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东厢房比想象中干净些,虽然简陋——一铺土炕,一张破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
但窗户完好,能遮风挡雨,地面也算平整。王猛立刻将陈青扶到炕上躺下,小舟则手脚麻利地找到火盆和柴炭,试图生火。
陈青躺在冰冷的炕上,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他闭上眼,强忍着虚弱和不适,再次尝试调动那微弱的感知。
这一次,他不再看向窗外遥远的山坳,而是将感知缓缓扩散向房间内部,扩散向脚下的土地,扩散向这座车马店本身。
首先感受到的,是王猛和小舟身上散发的、疲惫中带着焦虑的生命气息。
然后是泥土墙壁的厚重与潮湿,木梁的腐朽纹理,火盆里柴炭即将被点燃时散发的微弱热量……
紧接着,他“看”到了。
在房间角落里,在那堆杂物的阴影下,在地面与墙壁的缝隙间,附着着几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丝线”。
不是烟迹,更像是某种能量残留,如同蛛网,又像是干涸的血迹留下的印记。
极其微弱,若非他此刻全神贯注于这种底层感知,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些丝线散发出的气息,与镇外山坳方向的暗红烟迹同源,但更加“陈旧”,仿佛存在了一段时间,正在缓慢地消散、挥发。
是污染残留。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曾将污染带进了这个房间?还是污染通过某种方式,从外部渗透了进来?
陈青心中警铃微作。他不动声色,继续将感知延伸,穿过墙壁,向外探去。
车马店的院落、其他厢房、厨房、马厩……在他的感知中,如同褪去色彩的素描,只剩下基本的轮廓和能量流动。
他“看”到老黄在柜台后慢吞吞地拨弄着算盘,气息平稳而略显阴沉;看到后院马厩里几匹瘦马无精打采地嚼着草料。
也看到在其他几间厢房里,零散住着的几个客人,气息或粗重,或飘忽,大多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某种戒备。
而在这些“正常”的气息与景物之下,他同样捕捉到了更多、更分散的那些暗红“丝线”。
它们像某种不祥的霉菌孢子,飘散在空气里,附着在墙壁、地面、器物上,尤其是那些阴暗、潮湿、不常被人清理的角落。
整个坠星镇,就像一座被无形“尘埃”轻微笼罩的废墟。
这不是星痕那种主动的大规模污染释放,更像是长期暴露在低浓度污染环境下,日积月累形成的“环境沉积”。
是天机峰事件污染的扩散?还是另有源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小舟立刻警惕地看向门口,王猛则按住了刀柄。
“是我,老黄。”门外传来嘶哑的声音,“葛婆婆请来了。”
王猛示意小舟开门。
门外站着老黄,他身后,是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用一块旧头巾包着大半张脸的老妇人。
老妇人挎着一个陈旧的藤编药箱,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正平静地打量着屋内的三人,最后目光落在炕上的陈青身上。
“婆婆,麻烦您了。”王猛侧身让开。
葛婆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步履蹒跚地走进屋,在炕边坐下。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草药和尘土的复杂气味。
她先是伸手探了探陈青的额头,冰凉。又轻轻掀开陈青胸口的布条,查看那处诡异的伤口。
当看到伤口边缘那几乎与皮肉长在一起、缓慢“燃烧”的银白火星时,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波动——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她枯瘦的手指,极其小心地,避开了那银色火星,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又仔细看了看陈青的脸色、眼睑、舌苔。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
陈青也一直闭着眼,任由她检查,但同时,他的感知却紧紧锁定了这位葛婆婆。
他“看”到,葛婆婆身上,竟然也附着着几缕极淡的暗红丝线!比房间里的更淡,几乎与她的生命气息融为一体,若非他感知特殊,几乎无法分辨。
而且,这些丝线似乎不是从外部沾染的,更像是……从她体内,极其缓慢地散发出来的?
她是污染源?不,感觉不像。更像是……她长期接触污染,身体被动吸收、沉积了一部分,又或者是……她在尝试用某种方法,对抗、乃至“容纳”这些污染?
“气血枯竭,本源有亏,外邪侵体,深入肺腑。”葛婆婆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伤药无用,寻常补药……虚不受补,反是催命。”
她的话,让王猛和小舟的心沉了下去。
“婆婆……那……我哥哥他……”小舟声音发颤。
葛婆婆看了小舟一眼,目光在她额头的菱形晶体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动,但依旧平静:“老身无能为力。他这伤……已非药石可医。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武道苍玄请大家收藏:()武道苍玄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顿了顿,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乎乎的药膏罐子,递给小舟:“这药膏,外敷,可勉强镇痛,防溃烂。”
“内服……用三钱老山参须,配一钱茯苓,半钱炙甘草,文火慢炖两个时辰,取汤汁,每日清晨喂他一小盅,吊住一口气。记住,只能一小盅,多了,他受不住。”
说完,她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目光再次扫过陈青胸口那银白火星,又看了看陈青紧闭的双眼,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低地喃喃了一句:
“星火未灭……路竟未绝……”
然后,她转向老黄,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走了。
“婆婆留步。”陈青忽然睁开了眼睛,声音虚弱,却清晰地响起。
葛婆婆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陈青看着她,眼神平静:“婆婆……可曾见过……镇子西头山坳里……那些暗红色的……雾气?”
葛婆婆佝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浑浊的眼睛盯着陈青,里面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涌起一丝审视、警惕,以及更深处的……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
她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陈青一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老黄,步履蹒跚地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
房门关上。
屋内只剩下柴火噼啪声,以及三人沉重的呼吸。
小舟紧握着那罐药膏,眼神茫然无助。王猛脸色铁青,一拳砸在土炕边缘,尘土簌簌落下。
陈青却重新闭上了眼睛。
葛婆婆的反应,还有她身上那与污染融为一体的迹象,以及她最后那句低语……
这个坠星镇,这个看似普通的采药婆婆,恐怕藏着不少秘密。
而镇外的暗红烟迹,房间里的污染丝线,葛婆婆体内的污染沉积……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看来,他们想要在这坠星镇安静养伤的计划,没那么容易实现了。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夜色,彻底吞没了这座山坳中的小镇。
只有远处山脉方向的黑暗中,那几缕不祥的暗红烟迹,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坠星镇的夜,才刚刚开始。
喜欢武道苍玄请大家收藏:()武道苍玄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