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冥赋
序
冬者,天地闭藏之气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冬,终也,万物收藏也。” 其色皓白覆苍,其声凛冽含咽,其气酷寒砭骨,其味清苦回甘。非春之温润,非夏之溽热,非秋之萧疏,独以肃杀之态,藏万古幽寒。昔屈原作《涉江》,叹“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柳宗元赋《江雪》,吟“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余独爱冬之冥——非幽冥之冥,乃雪覆尘埃、岁华沉淀之冥,是岁月封藏后的寂,是心事凝结后的凉,如古玉蒙霜,如旧弦凝冰,缠于人怀,挥之不去,任你百般挣脱,终是浸骨三分,在每个雪落无声的黄昏,每个霜结寒枝的黎明,悄悄漫开,将天地的清寒与温柔,都揉进一片雪、一阵风、一声鸦啼里。
去年冬至,余辞家北行,欲寻一处古塞,访冬之真意。行囊载《楚辞》《昭明文选》,履踏霜雪,身沐寒辉,自淮水之滨,至燕山之麓,所过之处,木叶尽脱,烟雪苍茫。领路者为燕山深处一隐者,姓尹,号“寒谷居士”,着羊皮短褐,须发如霜,步履沉稳,语带冰雪之气。居士曰:“君欲寻冬,当往‘古北口’旧驿。此驿乃辽金故道,今已荒圮,唯余断壁残垣,与寒雪共枯荣。其间冬意最浓,可感天地之肃,可悟人生之幻。” 余谢之,递以温酒一壶,居士浅酌,笑曰:“冬酒最宜烈,烈方能抵得住草木之寒;冬心最宜沉,沉方能听得出岁月之语。”
一 古塞残垣
沿古北口旧驿北行,路皆冻土,覆以积雪,踩之“咯吱”,如泣如诉。道旁古木皆为松柏、老榆,枝桠虬曲,如铁骨铮铮,叶已落尽,唯松针苍翠,在白雪映衬下,更显清峻。时有寒鸦栖息枝间,“呱呱”数声,划破寂寥,旋又归于沉寂。寒雾渐起,白蒙蒙如轻纱,缠于山腰,将远山近树晕染成水墨长卷,虚实相生,意境悠远。
行约四时辰,遥见前方旷野隐有城郭轮廓,尹居士指曰:“此即‘古北口关’旧址也。” 趋近观之,只见断壁残垣,散落于荒雪之中,墙体多已倾颓,仅存西城门一角,城砖斑驳,苔藓浸黑,缠满枯藤,似在诉说当年金戈铁马、人声鼎沸之景。城门内有一石碑,半埋于雪,碑首刻“古北口记”四字,字迹模糊,多已风化,唯余些许笔画,依稀可辨,似在追忆当年戍卒思归、商旅往来之踪。
余蹲身拂去碑上积雪,指尖触之,酷寒刺骨,石面粗糙,刻痕深浅不一,是岁月留下的烙印。尹居士立于旁,叹曰:“昔年此关,乃燕京屏障,戍卒林立,旌旗蔽日。冬时关内,灯火通明,酒旗招展,征人击筑,思妇捣衣,彻夜不息。今则荒雪萋萋,狐兔为邻,所谓‘世事无常,盛衰有数’,莫过于此。” 言毕,取箫一支,吹《梅花三弄》古调,箫声清越,穿林渡雪,与寒风相和,凄婉动人。
关角有老井一口,井口覆以石板,上生厚冰,石板缝隙间长出几株腊梅,黄蕊素萼,于寒风中傲然挺立,散发淡淡幽香。余拨开井边枯雪,见井绳残段,朽烂不堪,垂于井壁,似欲诉说当年汲水之人的悲欢。俯身往井中望去,深不见底,唯见月影碎影,映于寒波,清冷孤寂。尹居士曰:“此井千年未涸,见证多少离别聚散。冬夜井中月,最是伤人怀,昔有戍卒,与一女子相恋,冬时女子送其北行,于此井边折梅为赠,后戍卒战死沙场,女子年年冬来井边泣望,终化为此间腊梅。”
余闻之,心下凄然。取怀中纸笔,欲题诗于碑,然笔锋落处,墨汁半凝,竟不知何言。寒风骤起,吹乱纸页,雪花纷纷落在纸上,如天然墨痕。忽忆李白《北风行》:“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遂弃笔长叹,愁绪如井中寒波,层层叠叠,漫上心头。
暮色四合,寒风更烈,吹得枯藤“呜呜”作响,如鬼哭狼嚎。尹居士引余宿于西城门残屋,屋内蛛网密布,尘埃厚积,墙角堆有枯枝,可引火取暖。燃起火堆,火光摇曳,映得壁上残痕忽明忽暗,似有人影晃动。居士煮茶,用井中融雪水,茶叶乃山中野茗,味苦回甘。余与居士对坐,品茶论冬,居士曰:“冬之悲,非悲冬本身,乃悲物之将尽,人之将老,事之将休。然冬亦有真味,如茶之苦甘,如酒之醇冽,需静心品味,方能悟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境。” 余默然,唯听火光“噼啪”,风声呜咽,寒鸦夜啼,种种声响,皆入愁肠。
夜半,雪又纷飞,如柳絮因风而起,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残垣断壁,覆盖了石碑老井,也覆盖了窗外的旷野。余披衣起身,立于残屋门口,看雪花漫天飞舞,如天地间最素净的笔墨,将世间万物都染成皓白。远处隐约传来狼嗥,凄厉绵长,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瘆人。余想起当年戍卒,守着这荒寒关隘,寒夜难眠,思亲断肠,心中更添怅惘。取怀中笛,吹《关山月》,笛声凄婉,与风声、雪声、狼嗥相融,弥漫于古塞之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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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二 寒江独钓
次日天明,别尹居士,继续北行,欲往滦河之畔寻访冬渔。行至午后,见一河谷,谷中有江,名曰“寒江”,江水半冻,冰面晶莹,如一块巨大的白玉镶嵌于群山之中。江边长芦丛生,芦花已白,随风飘荡,如雪花飞舞。江面上有几处未冻的水湾,水面氤氲,偶有鱼儿跃出,溅起水花,瞬间凝结成冰。
江湾旁有茅屋一间,住一老渔翁,姓姜,年逾七旬,须发皆白,终日垂钓江湾,不问世事。见余到来,略一颔首,邀入茅屋小坐。茅屋简陋,仅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蓑衣斗笠,皆已陈旧,沾有冰碴。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碗残粥。老渔翁斟酒一杯,递与余:“冬江酒,可驱寒。” 余接过,一饮而尽,酒烈,入喉辛辣,随即暖意渐生,愁绪稍缓。
老渔翁曰:“此江冬渔,已有百年历史,乃先父所传。昔年冬日,江湾之上,渔舟点点,渔翁们凿冰捕鱼,欢声笑语,引来无数游人。今则荒寒寂寥,世人皆畏寒而避之,唯我独爱此寒江。寒江者,虽无春之碧波,夏之浊浪,秋之清浅,却有冬之坚冰,如人生暮年,虽容颜老去,风骨未改。” 余望江中渔翁,见其独坐冰上,鱼竿微动,却不急提竿,目视冰洞,神色淡然。心中更添怅惘,念及柳宗元诗云:“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遂问老渔翁:“先生独居于此,不感孤寂乎?”
老渔翁笑曰:“孤寂者,心之境也。吾与寒江为伴,与坚冰为友,与清风明月为邻,何寂之有?世人皆逐繁华,殊不知繁华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唯这寒江、坚冰、寒风、明月,才是永恒。” 言毕,执竿提线,钓起一尾小鱼,银鳞闪闪,在冰面上跳跃,很快便不动了。老渔翁笑曰:“今日晚餐,有鱼佐酒。” 余与老渔翁围火而坐,烤鱼饮酒,火光温暖,驱散了些许寒意。老渔翁忆起往事,曰:“年轻时,吾亦曾闯荡江湖,追逐名利,历经风霜,饱尝冷暖。后看破红尘,归隐于此,与寒江为伴,方知人生真谛。冬者,闭藏也,闭藏锋芒,闭藏**,方能归于平静。” 余闻之,深有感触,念及自身漂泊,功名未就,心事重重,不觉潸然泪下。
夜雨渐歇,月色朦胧,照于江面,波光粼粼。老渔翁已眠,余独步江湾,见冰面之上,霜花晶莹,如水晶般剔透,踩之“咯吱”作响。忽有雁阵南飞,“嘎嘎”之声,划破夜空,渐行渐远,消失于天际。余仰望夜空,月色清冷,星光稀疏,念及“雁南飞,人未归”,乡愁如潮,涌上心头。取怀中箫,吹《江雪》,箫声凄婉,与风声、冰声、雁声相融,弥漫于河谷之中,久久不散。
第三日清晨,江面上结了更厚的冰,老渔翁凿冰捕鱼,动作娴熟。余立于旁,看冰屑飞溅,如碎玉飘零,心中渐渐平静,唯觉冬意浓深,如诗如画,又如梦如幻。老渔翁赠余一尾鱼,曰:“此鱼乃江中产,名曰‘冬鲫’,带回家中,与亲人共享。” 余谢之,接过鱼,鱼身冰凉,却带着江水的清冽。别了老渔翁,继续北行,江风渐烈,吹得人睁不开眼,雪花又开始飘落,如天地间最执着的思念。
三 荒寺霜钟
行至黄昏,见一山寺,隐于云雾之中,寺门紧闭,门楣上题“寒山寺”三字,字迹苍劲,透着古意。门前有古松两株,高耸入云,松针苍翠,与周围白雪形成鲜明对比。寺前石阶覆雪,如白玉铺就,阶旁有腊梅数株,含苞待放,暗香浮动。
叩门良久,才有一小僧开门,见余风尘仆仆,问明来意,引余入寺。寺内寂静无声,唯有钟声隐隐,从大殿方向传来,低沉而悠远,如来自远古。大殿内香烟缭绕,佛像庄严,金身已斑驳,却依旧慈祥。方丈法号“了尘”,年近八旬,眉目慈善,见余入内,合十曰:“施主远来,辛苦了。” 余回礼,说明欲借宿寺中,寻访冬意。了尘方丈颔首应允,安排余住于东厢房。
东厢房简陋,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窗明几净,窗外有竹数竿,叶已落尽,只剩枯枝,风过则“呜呜”作响。小僧送来斋饭,一碟青菜,一碗米饭,一杯清茶,虽清淡,却可口。饭后,了尘方丈邀余至禅房小坐,禅房内有古琴一张,书架一个,摆满佛经。方丈煮茶,曰:“此茶乃寺中自种,采于冬霜之中,名曰‘冬霜白’。” 余品之,茶香清冽,回甘悠长,心中杂念渐消。
方丈曰:“施主此行,为寻冬乎?” 余曰:“然。” 方丈曰:“冬者,无常也。草木荣枯,乃自然之理;人生聚散,乃命运之数。世人皆悲冬,悲其无常,悲其肃杀,然不知无常之中,自有常道;肃杀之中,自有生机。如寺中松柏,经冬不凋,如寺中钟声,历久弥新。” 余问:“何为冬之常道?” 方丈曰:“冬之常道,乃‘闭藏’与‘沉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万物到了冬天,皆闭藏其锋芒,沉淀其精华,为来年生发积蓄力量。人生亦然,历经世事沧桑,当闭藏**,沉淀心境,方能明心见性,找到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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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夜深,钟声再次响起,“咚——咚——咚——”,共十二响,每一声都震人心魄,如敲在灵魂深处。余披衣起身,往寺外走去,月光如水,洒在石板路上,映出长长的影子。寺外古松之下,有石桌石凳,余坐于石凳上,仰望夜空,月色皎洁,星光璀璨,山风轻拂,带着松针的清香。忽忆张继《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此刻情境,与诗中何其相似,唯觉乡愁更浓,愁绪更深。
次日清晨,寺中响起早课钟声,僧人们诵经之声,整齐而庄严,弥漫于整个寺院。余往大殿观之,僧人们身着袈裟,双手合十,闭目诵经,神色虔诚。了尘方丈立于殿首,领诵经文,声音洪亮。余立于殿外,听诵经之声,闻香烟之气,心中一片空灵,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早课后,了尘方丈赠余一卷《金刚经》,曰:“施主常怀愁绪,皆因执念太深。此经可解执念,望施主善自珍重。” 余谢之,接过经书,只见经卷泛黄,字迹古朴,乃手抄本,想来已有年头。临行前,余往寺中钟楼上一观,钟楼内悬一铜钟,钟身刻有经文,铜绿斑驳,乃古物也。小僧告知,此钟铸于唐代,名曰“寒钟”,每至冬夜,钟声悠扬,可传数十里。
别了尘方丈,出寒山寺,继续北行。回望寺院,隐于云雾之中,钟声依旧隐隐传来,如在耳边。余手持《金刚经》,心中默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愁绪虽未完全消散,却已淡了许多。
四 老巷寒灯
行至第七日,抵达承德古城。古城墙高大雄伟,青砖黛瓦,透着古意。城内街巷纵横,多为青石板路,两旁房屋皆为明清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时已深冬,城内冬意盎然,银杏树叶落尽,枝头挂着冰棱,柿子树上挂满红灯笼似的果实,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
余寻一老巷住下,巷名“寒灯巷”,巷内多为老旧院落,院门多为木门,上有铜环,锈迹斑斑。房东是一老妪,姓王,年逾六旬,寡居多年,性格温和,待人热情。老妪住于巷尾,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内种有腊梅数盆,开得正盛,黄、白二色,争奇斗艳,散发着阵阵幽香。
老妪为余收拾出一间西厢房,房内有旧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一把,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冬山雪霁图,笔法细腻,意境深远。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为瓷制,上面绘有寒梅图案,已有些褪色。老妪曰:“此巷乃古城最老之巷,已有三百年历史。巷内居民,多为老人,年轻人皆已搬走。每至冬日,巷内积雪满地,灯火稀疏,别有一番韵味。”
余在巷内住了数日,每日清晨,于巷中漫步,看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闲聊家常,神情悠然。巷内有一老茶馆,名曰“冬韵茶馆”,老板是一老者,姓陈,煮得一手好茶,做得一手好点心。余每日必往茶馆小坐,点一壶茶,一碟点心,听老者讲巷内往事。
陈老者曰:“昔年此巷,热闹非凡,巷内有酒楼、茶馆、当铺、钱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每至冬日,巷内举办庙会,舞龙舞狮,戏曲表演,热闹非凡。今则冷清许多,唯有我们这些老人,守着老巷,守着回忆。” 言毕,叹一口气,眼神中透着怅惘。余问:“老者一生居于此处,不感遗憾乎?” 陈老者曰:“遗憾何为?人生如冬,有盛有衰,有聚有散。吾生于此,长于此,老于此,见证了老巷的繁华与衰落,足矣。”
一日黄昏,天降暴雪,气温骤降。余往巷口望去,只见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将老巷染成金色。巷内灯火渐次亮起,油灯昏黄,映着青石板路,映着积雪,映着老人的身影,意境凄美。忽闻巷内传来笛声,笛声凄婉,如泣如诉,寻声望去,只见一老者立于巷尾,手持竹笛,吹奏《梅花三弄》。老者须发皆白,身着长衫,身影单薄,在昏黄的灯光下,如一幅剪影。
余走近,与老者攀谈,得知老者姓苏,乃退休教师,一生酷爱笛子,每至冬日,必于巷内吹奏,以抒胸臆。苏老者曰:“冬者,最易引人愁思。吾少年时,与一女子相恋,冬日相识,冬日相恋,冬日离别,后女子远嫁他乡,杳无音讯。吾一生未娶,唯以笛声寄相思。” 言毕,继续吹奏,笛声更加凄婉,闻者落泪。余想起自身往事,年少时的恋人,如今亦天各一方,不知近况如何,心中愁绪再次泛滥,遂与苏老者同吹一曲,笛声相和,回荡于老巷之中,久久不散。
夜渐深,雪势更猛,巷内寂静无声,唯有油灯闪烁,笛声已歇。余回到院落,老妪已备好夜宵,一碗热粥,一碟咸菜,虽简单,却温暖。老妪曰:“冬日寒,多喝点粥暖暖身子。” 余谢之,端起粥碗,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院外腊梅,经雪更艳,幽香阵阵,沁人心脾。余立于院中,看月光洒在腊梅上,如覆一层白霜,美丽而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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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五 归程寒雁
住满十日,余欲归乡。临行前,老妪赠余一包腊梅花,曰:“此花乃院内所种,晒干后泡饮,可驱寒暖胃,亦可为君留作纪念。” 陈老者赠余一把折扇,扇面上绘有寒灯巷冬景,乃老者亲笔所画。苏老者赠余一支竹笛,曰:“此笛陪吾多年,今赠君,望君日后见笛如见冬,见冬如见吾。” 余一一谢之,泪洒衣襟。
归程依旧沿古北口旧驿而行,寒风更烈,积雪更多,寒雾更浓。行至古北口关旧址,再次探望尹居士,居士已不在,唯见屋内炭火已熄,桌上留有一纸,上书:“冬去春来,万物生发,君亦归乡,珍重珍重。” 余见之,心中怅然,遂取纸笔,题诗于碑:“古塞残垣覆雪莱,寒风吹尽旧尘埃。故人已去音容在,唯有寒鸦伴月来。”
行至寒江,老渔翁仍在垂钓,见余归来,笑曰:“君归矣?” 余曰:“然。” 老渔翁赠余一尾鱼,曰:“此鱼乃江中特产,名曰‘冬鲤’,带回家中,与亲人共享。” 余谢之,接过鱼,鱼身冰凉,却带着江水的清冽。
行至寒山寺,了尘方丈正在诵经,见余归来,合十曰:“施主此行,有所悟乎?” 余曰:“然。冬者,无常也,亦是常道也;悲冬者,悲己也,亦是悟己也。” 方丈笑曰:“善哉善哉。” 赠余一钵佛茶,曰:“此茶可安神,望君归乡后,心境平和,无复愁绪。”
归乡途中,见雁阵南飞,排成人字,渐行渐远,消失于天际。余想起王勃诗云:“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心中默念:“雁归矣,吾亦归矣。” 一路之上,冬景依旧,愁绪仍在,然多了一份释然,一份平和。
抵家时,已是大寒。院内腊梅盛开,暗香浮动,父母立于门口,笑容满面。余扑入父母怀中,泪如雨下。父母曰:“儿归矣,一路辛苦。” 余曰:“有父母在,何苦之有?” 进得屋内,暖意融融,桌上已备好饭菜,皆是余爱吃之物。
夜,余立于院中,看月光如水,洒在腊梅上,洒在积雪上,洒在父母的窗前。寒风轻拂,带来花香,带来凉意,也带来远方的思念。余取苏老者所赠竹笛,吹奏《冬夜思》,笛声悠扬,不再凄婉,带着平和,带着感恩。
六 冬夜忆旧
归乡之后,余闭门谢客,每日于窗前静坐,看雪花飘落,听寒风呼啸,忆北行所见所闻,心中感慨万千。
余想起古北口关的残垣断壁,想起那口见证离别的老井,想起尹居士的箫声,想起那些戍卒与思妇的故事。冬雪覆盖了一切,却盖不住岁月的痕迹,盖不住那些深埋在时光里的悲欢离合。人生如寄,岁月如流,我们皆是天地间的过客,如古塞的残垣,如井边的腊梅,在岁月的风霜中,坚守着自己的执念与风骨。
余想起寒江的老渔翁,想起他独钓寒江雪的孤寂,想起他对人生的顿悟。世人皆追求繁华热闹,殊不知真正的宁静,就在这荒寒的冬江之上,在这简单的一竿一钓之中。我们总是被**所困,被名利所扰,却忘了人生的本质,不过是三餐四季,平安喜乐。
余想起寒山寺的了尘方丈,想起他的禅语,想起那悠扬的钟声。冬是闭藏的季节,也是沉淀的季节,我们需要在这个季节里,静下心来,反思自己的人生,沉淀自己的心境。放下执念,方能解脱;懂得闭藏,方能长久。
余想起寒灯巷的老妪、陈老者、苏老者,想起他们守着老巷,守着回忆,守着那份独属于冬日的宁静。他们的人生,如冬日的腊梅,在严寒中绽放,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虽不浓烈,却持久绵长。
余想起年少时的冬日,与小伙伴们在雪地里嬉戏打闹,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回荡在庭院之中。父母坐在窗前,看着我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如今,小伙伴们各奔东西,父母也已老去,唯有那些回忆,如冬日的阳光,温暖而珍贵。
余想起年少时的恋人,想起我们在冬日的雪地里相识,她的笑容如腊梅般娇艳,她的眼神如寒星般明亮。我们曾一起在雪地里散步,一起在灯下读书,一起憧憬未来。然岁月无情,世事无常,我们最终还是分道扬镳,各自天涯。如今,不知她是否安好,是否还记得那个雪地里的约定。
冬夜漫长,余常常在梦中回到北行的路上,回到古塞、寒江、荒寺、老巷,与那些相遇的人重逢,与那些逝去的时光相拥。梦醒时分,泪湿枕巾,心中的思念与怅惘,如窗外的积雪,越积越厚。
七 冬雪品茗
大寒过后,雪下得更勤了,庭院内的积雪已有尺许深,踩上去“咯吱”作响。余每日必做之事,便是扫出一块空地,摆上石桌石凳,煮一壶热茶,静赏雪景。
茶叶是寒山寺了尘方丈所赠的“冬霜白”,水是院中腊梅上的积雪融化而成,壶是祖传的紫砂小壶。将雪水注入壶中,置于炭火之上,慢慢煮沸,雪水清澈,煮沸后泛起细密的泡沫,如珍珠般晶莹。将茶叶投入壶中,盖上壶盖,静置片刻,茶香便弥漫开来,清冽而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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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斟一杯茶,置于鼻端,轻嗅,茶香中带着雪的清冽,梅的幽香,沁人心脾。浅啜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余坐在石凳上,看雪花漫天飞舞,听寒风呼啸而过,品着香茗,心中一片宁静。
此时,余想起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想起了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想起了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些古人,皆能在平淡的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宁静与快乐,皆能在逆境中,保持乐观与豁达。他们的人生,如这冬日的雪茶,清苦回甘,韵味悠长。
余想起北行途中遇到的尹居士、老渔翁、了尘方丈、老妪、陈老者、苏老者,他们皆是平凡之人,却有着不平凡的心境。他们在这荒寒的冬日里,坚守着自己的生活,坚守着自己的信念,活得平静而从容。他们的人生,如这冬日的腊梅,在严寒中绽放,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虽不引人注目,却自有风骨。
余想起自己的人生,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有过成功的喜悦,有过失败的痛苦,有过相聚的欢乐,有过离别的悲伤。这些经历,如冬日的风霜,磨砺着我的意志,沉淀着我的心境。如今,我已不再执着于名利,不再纠结于得失,只愿能像那些古人与老者一样,在平淡的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宁静与快乐。
雪越下越大,石桌上的茶渐渐凉了,余却浑然不觉。心中的思绪,如雪花般纷飞,如茶香般弥漫。冬是寒冷的,也是温暖的;是肃杀的,也是生机的;是孤寂的,也是宁静的。冬如人生,有苦有甜,有悲有喜,有聚有散。唯有经历过冬的严寒,方能体会到春的温暖;唯有经历过人生的磨难,方能懂得珍惜眼前的美好。
尾声
冬者,非独肃杀,非独悲戚,乃岁月之闭藏,乃人生之沉淀。此行一月,访古塞、探寒江、宿荒寺、居老巷,所见冬景,或残垣断壁,或寒江独钓,或霜钟古寺,或老巷寒灯,皆荒寒凄婉,却又各有风骨。所遇之人,或隐者、或渔翁、或方丈、或老者,皆淡泊宁静,看透世事。
余悟冬之真意:冬之冥,乃繁华落尽后的本真;冬之悲,乃情深缘浅后的释然;冬之美,乃荒寒凄婉中的风骨。人生如冬,少年如春,意气风发;中年如夏,炽烈奔放;老年如秋,淡泊宁静;暮年如冬,闭藏沉淀。唯有历经冬之荒寒,方能悟得人生之真谛;唯有尝过冬之苦甘,方能懂得珍惜眼前之美好。
今夜,月色皎洁,星光璀璨,寒风轻拂,梅香阵阵。余将此行所见所闻所感,付诸笔墨,成此《冬冥赋》,虽无华丽辞藻,却皆是肺腑之言。愿此赋能与冬同存,与月同辉,与君共勉。
时维大寒,岁在癸卯,记于归燕堂。
冬蛰絮语
我总觉冬是有骨的,不是朔风割面的寒,不是琼枝玉树的白,是更沉敛、更砭骨的嶙峋——像埋在冻土下千年的玉,你俯身去掘,只触得一片糙,糙里裹着说不清的硬;像悬在寒崖上万古的冰,你抬眼去望,只捕得一缕冷,冷里缠着道不明的涩。它藏在断墙残瓦的霜花里,躲在枯苇寒塘的冰裂间,伏在孤村野渡的雪雾下,甚至缠在案头冻砚的墨痕中,像个缄默的隐士,在每个朔风呼啸的长夜,每个雪覆千山的黎明,悄悄与你对峙,把岁月的凛冽与苍茫,都揉进一片雪、一阵风、一声鸦啼里。
去年冬至,我踏雪入了陕北的黄土高原。不是为寻“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是为找一处没被炊烟搅扰的冬。领路的是个年近七旬的老汉,姓王,裹着件羊皮袄,腰间束着根草绳,脸上刻满了沟壑般的皱纹,说话时带着陕北话的粗粝,字句间都裹着雪沫的凉。他说:“你要找的那片‘王家洼’,早没多少年轻人肯待了,就剩我们几个老骨头守着土窑洞,守着几孔破窑,连村口的老槐树都快被冻透了,枝桠上的雪,落了又积,积了又落,像给老树裹了层永远化不开的白棉絮。”我递他一壶刚温好的高粱酒,锡壶烫得他指尖发红,他接过去猛灌了一口,哈出的白气混着酒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碎的冰晶:“这塬啊,一入冬就带着股倔劲,风刮过黄土坡,能卷着早年放羊娃的吆喝声、土窑塌落的轰隆声,还有柴火熄灭的噼啪声,听着就像老祖宗在跟你磨牙,磨的是日子的硬,磨的是人心的寒。”
我们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洼里走,雪落在冻硬的黄土上,“咯吱”作响,像冬的骨头在轻轻呻吟。路是被牛车碾出的辙印,积雪下隐约能看见些冻裂的土块,是早年垦荒时留下的痕迹,每一块都硬得像铁,硌得脚底生疼。越往洼里走,雪下得越密,远处的土窑洞变成了模糊的土黄色剪影,像蹲在雪地里的一群沉默的兽,窑洞的烟囱里没有一丝炊烟,只有雪沫子在窑口打着旋儿。走了约莫三个时辰,王老汉突然停住脚,指着前面一片被雪覆盖的土窑洞:“到了,这就是王家洼,以前每到冬天,窑洞里都烧着旺旺的柴火,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现在啊,就剩我和隔壁的老李头,守着这空荡荡的窑洞,听着风在窑洞里呜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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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片低矮的土窑洞,窑顶的黄土被雪覆盖,只露出些黑黢黢的窑口,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在诉说着岁月的荒凉。窑洞的门大多是用木板钉成的,有的已经歪斜,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啜泣。王老汉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积雪从门楣上滑落,“哗啦”一声,打破了周遭的死寂。走进窑洞,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窑洞很深,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窑顶的破洞里透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窑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土炕,炕上铺着层薄薄的麦秸,麦秸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和积雪,炕边堆着些干枯的柴火,柴火旁放着个缺了口的陶罐,罐子里积着半罐雪水,雪水已经结冰,像一块透明的水晶。
“坐吧,屋里冷,凑活着烤烤火。”王老汉说着,从柴火堆里抽出几根干柴,放在炕边的土灶里,掏出火折子点燃。火苗“噼啪”地跳动着,映得窑洞的墙壁忽明忽暗,墙壁上还留着些模糊的年画,画的是“五谷丰登”“年年有余”,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只剩下些淡淡的轮廓。王老汉坐在炕沿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沉得像从黄土层里钻出来:“以前这窑洞里可热闹了,我爹我娘,我兄弟姊妹,一大家子人挤在这土炕上,冬天烧着柴火,炕烧得热乎乎的,我娘在灶上煮着红薯,红薯的香味飘满整个窑洞,孩子们围着灶边转,吵着闹着要吃红薯。”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炕沿上的冻裂的木纹,那木纹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岁月的皮肤上,“后来,弟弟妹妹们都长大了,有的去了城里打工,有的嫁到了外村,再也没回来过。我爹娘走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窑洞,一晃就是三十年。冬天最难熬,雪一封山,就断了路,一个人坐在窑洞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风刮过窑洞的呜呜声,有时候实在闷得慌,就对着窑洞的墙壁说话,对着柴火说话,对着炕头的枕头说话,可除了风声,什么回应都没有。”
火苗渐渐弱了下去,窑洞的暖意也淡了些,王老汉添了几根柴火,火苗又重新跳动起来,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张揉皱了的黄纸。“有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雪把窑门都堵上了,我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我娘在叫我吃饭,听见我妹妹在跟我吵架,听见孩子们在雪地里笑,可等我睁开眼,窑洞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炕边的柴火快灭了,冷风从窑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抖。”他拿起放在炕边的酒壶,又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结成了一层薄冰,眼神里带着些浑浊的光,“我以为我要死了,就那样冻死在窑洞里,没人知道,没人埋。可等我醒过来,是隔壁的老李头扒开雪堆,把我救了出去。老李头说,他听见我在窑洞里喊救命,喊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喊哑了。”
我们在窑洞里待了约莫三个时辰,雪还在不停地下,窗外的世界一片白茫茫,没有一丝人声,没有一丝兽影,只有雪落的“簌簌”声,像冬的骨头在轻轻呼吸。王老汉从炕边的布包里掏出几个冻硬的糜子馍,递给我一个:“尝尝吧,自己蒸的,就是冻硬了,垫垫肚子。”我接过糜子馍,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咬了一口,干涩的面粉在嘴里散开,带着些淡淡的土腥味。“以前我娘蒸的糜子馍,又香又软,”王老汉看着我吃馍的样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苦涩,“现在我自己蒸,总也蒸不出以前的味道,可能是窑洞里太冷了,连面都冻得没了心气。”
从陕北黄土高原回来后,我总爱往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去,寻找冬的骨头。有次在秦岭的深山里,我找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寺庙藏在半山腰的密林里,周围长满了齐腰深的枯茅,枯茅间缠绕着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把寺庙裹在中间。寺庙的山门早已倒塌,只剩下两根残破的石柱,石柱上刻着模糊的对联,依稀能辨认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几个字,字上结着厚厚的冰,像给对联镀上了一层银。
走进寺庙,只见几座残破的大殿,屋顶的瓦片大多已经脱落,露出黑漆漆的椽子,椽子上挂着长长的冰棱,像一把把锋利的剑,悬在半空。大殿里的神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神龛,神龛上落着厚厚的积雪和灰尘,灰尘里混杂着些鸟粪和枯叶。院子里的石板路冻得邦邦硬,石板缝里嵌着些碎冰,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着一层玻璃。院子中央有一口小小的泉眼,泉眼上结着厚厚的冰,冰面下还能看见泉水在缓缓流动,像冬的血液,在寂静的山谷里悄悄流淌。
我坐在大殿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听着风吹过枯茅的“呜呜”声,还有冰棱断裂的“咔嚓”声,心里觉得格外寒。这种寒不像陕北黄土高原的寒那样粗粝,那样砭骨,而是带着些清冽,带着些空灵,像冬的骨头在轻轻叩击着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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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老者,背着一个竹篓,慢慢从枯茅丛中走了过来。老者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可眼神却很清亮,像山涧里的冰泉。“施主,你怎么会在这里?”老者走到我面前,声音温和得像融化的雪水。
我站起来,拱了拱手:“老人家,我只是路过,看见这座山神庙,就进来看看。”老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禅意:“这座庙已经废弃几十年了,很少有人来,施主能找到这里,也是一种缘分。”他走到泉眼边,用手敲了敲冰面,“以前这口泉眼的水很清,很甜,庙里的和尚都喝这口泉的水,现在泉水冻了,庙也荒了。”
老者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跟我讲起了山神庙的故事。他说这座庙叫“清风庙”,建于明代,鼎盛时期有几十个和尚,香火很旺。每到冬天,庙里的和尚都会扫雪、诵经、煮茶,日子虽然清苦,却很平静。“我年轻时就在这里出家,”老者说,“那时候庙里还有十个和尚,我们一起在冬天铲雪开路,一起在大殿里诵经念佛,一起在禅房里煮茶论道,茶是用泉眼的水烧开的,带着些淡淡的松针香,暖融融的。后来师兄们都走了,有的圆寂了,有的还俗了,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座庙,一晃就是四十年。”
他从竹篓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炉,放在台阶上,又掏出些松针和干柴,点燃了火。铜炉里的火苗“噼啪”地跳动着,散发出微弱的暖意。“有人问我,一个人守着这座荒庙,不寂寞吗?”老者说,“我说,冬是寂寞的,庙也是寂寞的,可寂寞也是一种修行,心不寂寞,哪里都不寂寞;心若寂寞,哪里都是寂寞。冬的骨头是硬的,人的骨头也要硬,才能熬过这漫长的寒冬。”
我坐在老者旁边,听着他讲经,看着铜炉里跳动的火苗,心里的寒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安宁。太阳慢慢西斜,阳光透过枯茅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寺庙的残垣断壁上,形成点点光斑,像撒了把碎金。老者站起来,说:“施主,天色不早了,我送你下山吧,山里的夜很冷,也很静。”
我跟着老者往山下走,枯茅划过裤脚,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走到山门口,老者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布包:“施主,这是庙里的雪茶,用雪水冲泡,能驱寒暖身。”我接过布包,布包很轻,带着些松针的清香。“谢谢老人家。”我说。老者笑了笑:“施主保重,后会有期。”
从秦岭深山回来后,我常常会想起那个老者,想起他在山神庙里煮茶、诵经,想起他说的“冬的骨头是硬的,人的骨头也要硬”。我开始明白,冬的骨头不仅是凛冽,是寂寞,更是一种坚韧,一种执着。它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尘世的浮华,露出了生命的本真;它像一块顽石,磨去了人心的浮躁,沉淀了岁月的厚重。
今年小寒,我去了江南的水乡。不是为了看那些粉墙黛瓦的雅致,是为了找一条藏在古镇深处的冬巷。古镇里人来人往,游客们的欢声笑语、商贩们的叫卖声、游船的摇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喧闹的歌。我穿过热闹的街道,拐过一个又一个弯,终于在古镇的尽头找到了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旁的墙壁很高,是用青砖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些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只有阳光透过墙壁的缝隙洒下来,形成长长的光斑,像铺在地上的金带。脚下的青石板路冻得发亮,石板缝里嵌着些碎冰,踩上去“咯吱”响,像冬的骨头在轻声歌唱。
我沿着小巷慢慢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小巷的尽头。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个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听雪阁”三个字,字迹模糊,却透着些雅致。木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响,像在邀请我进去。
我轻轻推开木门,只见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里种着几株腊梅,腊梅的枝条上缀满了花苞,有的已经绽放,露出嫩黄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颗颗金色的星星。院落中央有一口小小的池塘,池塘里的水已经结冰,冰面上落着些腊梅的花瓣,像撒了层碎金。池塘边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套破旧的茶具,茶具上落着层细雪,还有几片腊梅的花瓣。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走进屋里,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副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旧棉袄。老奶奶的眼睛已经花了,缝补的时候需要凑得很近,手指也有些颤抖。“奶奶,我是路过的,看见您家的院子很漂亮,就进来看看。”我说。
老奶奶抬起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慈祥:“哦,是游客啊,快坐吧,院子里很久没来人了。”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姓周,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这院子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腊梅,听着老奶奶讲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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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们在白桦林里待了约莫三个时辰,太阳慢慢西斜,白桦林被染成了金黄色,像一幅美丽的油画。赵老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该回去了,晚了会起雾,容易迷路。”我也站起来,回头看了眼那片白桦林,白桦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像在跟我们道别。走的时候,我捡了一块白桦树皮,夹在书里,想着下次来,还能凭着它找到这片藏着冬的骨头的白桦林。
从东北林海雪原回来后,我常常会一个人去郊外的雪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感受着冬的骨头。我知道,冬的骨头是永远也感受不尽的,它像天上的星星,像地上的小草,像身边的空气,一直都在,一直都陪伴着我们,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岁岁年年,成为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最坚硬的铠甲。
有次我去陕北黄土高原故地重游,发现王家洼的土窑洞已经修好了,王老汉的儿子从城里回来了,带着媳妇和孩子,一家人住在窑洞里,窑洞里烧着旺旺的柴火,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王老汉坐在炕沿上,看着孙子在雪地里打滚,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看见我过来,他笑着说:“姑娘,你又来了?快坐,我给你煮红薯吃。”我坐在王老汉旁边,看着窑洞里热闹的景象,心里觉得暖暖的。原来,冬的骨头是可以被温暖融化的,可它也会在温暖的间隙里,悄悄提醒你,日子的硬,人心的暖。
又过了些日子,我在秦岭深山的清风庙里,遇见了那位老者。他还是穿着黑色的棉袄,背着那个竹篓,正在院子里扫雪。寺庙里多了几个年轻的和尚,他们在院子里诵经、打坐、扫雪,像当年的老者一样。老者看见我,笑着说:“施主,你又来了?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我笑着说:“老人家,我是来看看您,看看这座寺庙。”老者说:“现在寺庙里热闹了,可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待在禅房里,煮煮茶,诵诵经,感受着冬的寂寞带来的安宁。”
我在寺庙里待了一天,看着年轻的和尚们诵经、打坐、扫雪,看着老者在禅房里煮茶、诵经,心里觉得格外平静。我知道,不管寺庙里有多热闹,老者的心里始终有一片冬的寂寞,那片寂寞,是他修行的根基,是他心灵的归宿。
现在,我常常会把那个铜手炉带在身边,每当我感到寒冷、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就会往手炉里加些炭火,捧着热乎乎的手炉,感受着它带来的温暖和安宁。我知道,手炉里藏着老者的禅意,藏着冬的骨头的力量,它会一直陪伴着我,指引着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我想,这就是冬的骨头的意义吧。它不是孤独,不是冷清,而是一种坚韧,一种执着,一种温暖。它让我们在凛冽的世界里,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坚强;在浮躁的社会里,守住一份属于自己的执着;在迷茫的人生中,看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温暖。它像一位严厉的导师,教会我们坚强,教会我们执着,教会我们珍惜。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月光还在静静地照着大地,书房里的铜手炉、那包雪茶,还有夹在书里的白桦树皮,都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在诉说着与冬的骨头有关的故事。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又会迎来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凛冽。可我也知道,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寒冷,我的心里始终会有一片冬的骨头,一片属于自己的坚强之地。它会像一盏明灯,照亮我前行的道路,让我在人生的旅途中,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我坐在书房里,捧着热乎乎的铜手炉,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觉得格外平静。这冬的骨头,像一首悠长的歌,唱着岁月的硬,唱着人心的暖,唱着生命的坚韧,陪伴着我,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在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些藏着冬的骨头的地方,回到了那些温暖的回忆里,永远不再醒来。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大地上,像一层厚厚的棉被,盖着整个世界,盖着那些关于冬的故事,盖着那些关于岁月的回忆。我知道,等到来年春天,雪融化了,冬的骨头就会埋在泥土里,变成滋养生命的养分,等待着下一个冬天的到来,等待着下一次与世界的对峙,等待着下一次与人心的共鸣。
而我,会带着冬的骨头的力量,带着那些温暖的回忆,继续往前走,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岁岁年年,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岁月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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