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赋愁
寒星垂宇,冷月横窗,砚池一方凝残墨;竹影摇阶,松风入户,书案半叠卧素笺。墨者,玄玉之精,乌金之魄也。其色沉凝,如长夜之无垠;其质温润,似古玉之含光。拈之若握千秋之岁月,研之如磨百代之沧桑。一缕墨烟,萦萦袅袅,缠缠绵绵,是为诉不尽之缱绻;几点墨痕,斑斑驳驳,深深浅浅,皆成剪不断之清愁。此墨,非止文房之具,实乃岁月之魂,人心之锁,无病呻吟,尽在其中矣。
忆昔髫年,栖身老宅,祖父之书房,便是吾与墨结缘之地。书房不大,却藏乾坤。四壁皆书,卷帙浩繁,墨香与书香交织,松风与竹韵同流。案头之上,歙砚一方,温润如玉,砚池之内,常卧松烟墨一锭,乃祖父托人自徽州购得,名唤“苍佩遗珍”。墨锭长不盈尺,宽才寸许,上雕疏梅一枝,瘦骨嶙峋,傲雪凌霜,旁镌“松烟凝露,墨韵千秋”八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祖父言,此墨采黄山之巅马尾松,经九九八十一日窑烧,复以鹿角胶调和,杵捣万次,方成此锭。其香清冽,似有松涛阵阵;其色乌润,宛如暗夜沉沉。
每至春日,晓雾朦胧,晨光熹微,祖父便端坐案前,净手焚香,执墨研磨。吾则搬小板凳,蹲坐一旁,目不转睛,痴痴凝望。祖父之手,苍劲有力,指节分明,布满老茧,却于执墨之时,轻柔似拂柳。墨锭与砚池相触,沙沙作响,如春蚕啮叶,似细雨敲窗。清水一掬,入砚成潭,墨锭旋转,渐次化开,初时淡如青烟,继而浓如漆染。砚池之中,墨汁泛波,光泽如缎,映着祖父鬓边之白发,映着窗外枝头之新绿,映着吾懵懂之眸光。祖父常曰:“研磨之道,在于心。心定则墨匀,心躁则墨浊。墨者,静也,非静不能成韵。”吾似懂非懂,只觉那墨香袅袅,沁人心脾,绕梁三日,不散不休。
研磨既罢,祖父便取狼毫一支,饱蘸浓墨,于宣纸之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墨分五色,或浓或淡,或枯或湿,或刚或柔,或急或缓。一字落成,力透纸背,风骨凛然;一行写就,行云流水,气韵天成。吾立于一旁,观之忘倦,只觉纸上之字,似有生命,跃然纸上,呼之欲出。时而如壮士舞剑,锋芒毕露;时而如美人拂袖,温婉缠绵。偶有墨汁过浓,笔锋凝滞,于纸上留下焦痕一点,祖父便轻叹一声,将纸揉作一团,掷于纸篓。吾捡起纸团,小心展平,凝视那焦痕,如见岁月之一瞥,无端生出几许怅惘。此墨痕,曾凝祖父之心血,今成无用之废纸,恰如逝水年华,一去不返,徒留嗟叹。
夏日炎炎,蝉鸣聒噪,热浪滚滚,漫过窗棂。书房之内,却清凉如许。竹帘低垂,滤去骄阳,只留斑驳光影,洒于砚台之上。祖父挥毫,汗湿衣衫,却毫不在意。吾则摇着蒲扇,为祖父扇风,扇出习习凉意,扇不散满室墨香。祖父写至酣处,便会讲墨之典故。言米芾爱墨,一日得佳墨,竟捧之入眠,晨起笑曰:“吾与墨君同枕共眠,不亦乐乎?”又言苏东坡被贬黄州,于东坡之上,辟地耕种,闲暇之时,研磨写字,曾赋诗曰:“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砚枯磨不出。”吾听得入迷,心向往之,觉那文人墨客,与墨相伴,此生足矣。
墨香之中,掺着夏日草木之清香,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苦涩。吾问祖父,墨何以有苦味?祖父答曰:“墨者,松烟所化,松经烈火焚烧,方成烟灰,其间苦楚,凝于墨中,故有苦味。人生亦然,不经磨砺,何以成器?”吾似懂非懂,只觉那墨之苦味,如人生之况味,百般杂陈,难以言说。偶有清风穿堂而过,卷起纸页纷飞,墨香四溢,于空中弥漫,久久不散。吾伸手欲捉,却只捉得一手空寂,徒留墨香萦绕指尖,如丝如缕,缠缠绵绵。
秋日萧瑟,西风渐紧,梧桐叶落,铺满阶前。夕阳西下,余晖脉脉,洒于书房,染得一室金黄。祖父之砚池,残墨半锭,墨汁已涸,边缘结着一层墨霜,如银似雪,映着落日余晖,闪着淡淡银光。祖父取泛黄旧纸一张,铺于案上,以清水化开残墨,蘸笔作画。淡墨勾勒远山,云雾缭绕,若隐若现;浓墨点染秋叶,如火如荼,似燃似烧;枯笔扫过芦苇,瑟瑟发抖,如泣如诉。寥寥数笔,一幅秋江晚景图,便跃然纸上。吾立于一旁,观之动容,只觉那纸上之秋,便是人间之秋,萧瑟凄凉,愁绪万千。
祖父放下笔,凝视画作,良久不语,眼神之中,藏着吾读不懂之沧桑。吾问祖父,画中何以有愁?祖父答曰:“墨为心声,画为心境。秋意萧瑟,岁月流转,故人远去,愁绪自来。”吾似懂非懂,只觉那墨痕之中,藏着无尽之思念,无尽之怅惘。窗外,落叶纷飞,如蝶起舞,舞尽秋光;屋内,墨香袅袅,如丝如缕,缕尽愁肠。祖父取酒一壶,自斟自饮,饮罢,提笔于画旁题诗曰:“墨痕点点染秋光,落叶萧萧满画堂。故人一去无消息,唯有残墨伴斜阳。”吾看着那诗句,看着那墨痕,只觉一股愁绪,自心底涌起,漫过四肢百骸,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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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冬日严寒,雪花纷飞,天地一白,银装素裹。书房之内,炭火一盆,火光跳跃,暖意融融。祖父教吾研磨,吾握墨之手,稚嫩无力,研磨之时,力道不均,墨汁四溅,染黑吾之指尖,染黑吾之衣袖。祖父见状,莞尔一笑,握吾之手,教吾研磨之法。“轻研慢磨,切莫急躁。墨需与水相融,心需与墨相通。”祖父之声,温和如春风,萦绕耳畔。吾依祖父之言,静心研磨,墨锭旋转,沙沙作响,墨汁渐浓,墨香渐溢。炭火之光,映着吾与祖父之身影,映着砚池之墨汁,温馨而静谧。
研磨既罢,祖父取红纸一张,教吾写春联。吾握笔之手,颤抖不已,写出来之字,歪歪扭扭,如蚯蚓爬行。祖父却赞曰:“孺子可教,墨韵天成。”吾闻言,心下欢喜,愈发用心。祖父写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吾写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墨汁浓黑,红纸鲜艳,相映成趣。贴于门上,于白雪之中,格外醒目。吾看着那春联,看着那墨痕,只觉一股暖意,自心底涌起,驱散了冬日之严寒。然,吾亦知,此春联,终将被风吹雨打,褪色破损,如岁月之痕,无法挽留。
除了那方松烟墨,祖父之书房,尚有诸多墨之物件。紫檀墨匣一个,雕龙刻凤,精美绝伦,内藏油烟墨、漆烟墨数锭。油烟墨黑亮如漆,适于写字;漆烟墨色泽深沉,适于作画。墨匣之侧,立着一支紫毫笔,笔杆之上,刻着“墨韵”二字,乃祖父亲手所镌。笔锋虽损,却依旧透着一股凌厉之气。祖父常曰:“笔为墨之侣,纸为墨之媒,砚为墨之居。四者相依,方成文章。”吾深以为然,觉那文房四宝,缺一不可,恰如人生,需诸多因缘,方能圆满。
祖父尚有墨谱一册,蓝布封面,已然褪色,内页泛黄,却字迹清晰。墨谱之上,绘着各式墨锭之图案,松烟墨、油烟墨、漆烟墨,琳琅满目;记着制墨之工艺,选料、烧烟、和胶、杵捣,详尽备至。吾常翻此谱,于墨香之中,探寻制墨之奥秘,想象匠人制墨之艰辛。吾知,每一块墨,皆凝聚着匠人之心血,皆承载着岁月之沧桑。
及长,离老宅,赴他乡,求学谋生,奔波劳碌。然,那方松烟墨,那方歙砚,那间书房,那段时光,却如墨痕一般,深深镌刻于吾之心底,永不磨灭。城市之中,文具店之内,瓶装墨汁,琳琅满目,色泽鲜亮,却无松烟墨之醇厚,无岁月之沉淀。吾亦曾购之,研磨写字,却总觉少了些许韵味,少了些许墨香,少了些许记忆。
一日,吾游江南古镇,于幽深巷陌之中,见一墨庄,名曰“墨韵斋”。庄内,白发老者,端坐案前,执墨研磨,神情专注。案上之墨,与祖父之松烟墨,一般无二。老者见吾凝视,便笑曰:“公子亦爱墨乎?”吾点头称是,与老者攀谈。老者言,此墨乃黄山松烟所制,工序繁杂,需经数年窖藏,方能成之。吾取墨一锭,置于鼻尖,一股清冽之松香,扑面而来,如祖父书房之味,如童年之味。吾眼眶湿润,心潮澎湃,遂购之,藏于行囊。
归宅之后,吾取歙砚一方,清水一掬,执墨研磨。墨香袅袅,萦绕一室,如时光倒流,吾仿佛又回到了老宅之书房,回到了祖父之身旁,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之岁月。然,祖父已逝,老宅已空,唯有墨香依旧,记忆依旧。吾提笔,于素笺之上,写下“墨韵千秋”四字,墨痕浓黑,力透纸背,却也写不尽吾之愁绪,吾之思念。
又一日,吾逛北方旧书市场,于一书摊之上,见一旧字帖,纸页泛黄,墨痕清晰。扉页之上,题曰:“墨痕深处,皆是愁绪。”吾购之,归而细读。字帖之上,字迹娟秀,墨韵悠长,似有万般心事,藏于其中。吾知,此字帖之主人,必是一钟情于墨之人,必是一饱经沧桑之人。其于墨痕之中,倾诉愁绪,倾诉思念,倾诉人生之悲欢离合。
吾亦曾于古玩店中,见一方旧砚,砚池之内,残墨尚存,墨霜点点,如岁月之痕。店主言,此砚乃清代之物,曾为一文人所用。吾凝视此砚,如见故人,如见岁月。吾欲购之,却又迟疑。吾知,此砚承载着他人之记忆,他人之愁绪,非吾所能拥有。遂怅然离去,心中却留下无尽之念想。
墨者,玄玉之精,乌金之魄也。其能染纸成文,能绘景成画,能诉人之悲欢,能载世之沧桑。其色沉凝,如人心之深邃;其质温润,如岁月之悠长。一缕墨烟,是为岁月之叹息;几点墨痕,是为人心之执念。无病呻吟,非矫情也,乃真情也。于墨香之中,忆往昔之岁月,念逝去之故人,叹人生之短暂,感岁月之无情。此等愁绪,如墨之香,如墨之痕,挥之不去,拂之还来。
寒星依旧垂宇,冷月依旧横窗,砚池之内,残墨依旧凝香。吾执墨研磨,墨香袅袅,萦绕一室。吾提笔,于素笺之上,写下一行墨字:“墨韵千秋愁万缕,此生无憾与墨伴。”墨痕浓黑,纸页泛黄,岁月悠长,愁绪绵长。吾知,此生与墨相伴,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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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墨香袅袅,于空中弥漫,如丝如缕,缠缠绵绵。吾于墨香之中,静静聆听,静静感受,感受岁月之流转,感受人心之执念,感受那无病呻吟之愁绪,于墨韵之中,悠悠长长,绵绵不绝。
窗外,月光如水,洒于大地,洒于书案,洒于那方残墨之上。残墨泛着淡淡乌光,如一颗玄玉,如一颗乌金,于月光之下,熠熠生辉。吾知,墨之生命,永不凋零;墨之愁绪,永不消散。它将伴吾一生,直至青丝成雪,直至岁月尽头。
此生,与墨为伴,无病呻吟,亦是幸事。
墨韵赋
寒星垂宇,冷月浸窗,案头一方残墨,凝霜带露,纹裂如丝,宛然岁月镌痕,乌光暗度,似藏千古幽愁。此墨也,非市肆俗品,乃祖父遗存,徽州松烟所制,经岁久年深,香凝松魄,色聚烟魂,摩挲之际,凉意浸指,清苦萦鼻,遂引一腔怅惘,漫过心头,化作这篇骈散交织的絮语,无病呻吟,聊寄寸心。
忆昔童稚之年,居于老宅深院,青砖黛瓦,竹影摇窗,书房之内,翰墨飘香。祖父嗜墨如痴,案头常备歙砚一方,松烟数锭,每至晨光熹微,薄雾笼庭,便拂袖敛衽,端坐案前,注水砚池,轻研墨块。其姿也,身形佝偻,白发苍颜,手握墨锭,顺时针徐转,腕力匀停,不急不躁。其声也,沙沙细细,如蚕食桑,如泉漱石,如风吹竹,如露滴荷,声声入耳,悠悠入心。墨锭与砚池相触,初则清水微澜,渐次淡青晕染,终而浓黑如漆,稠若琼浆,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映着祖父鬓边霜雪,映着窗外云影徘徊,映着我懵懂眸光,痴痴凝望。
有时祖父研墨稍歇,便以指蘸墨,轻点我眉间,凉沁沁,香郁郁,惹我咯咯嬉笑,抬手乱抹,顿成花脸,祖父便取素帕一方,蘸温水,拭我颊边墨痕,帕上兰草纹,被墨晕染,竟成水墨丹青,别饶风致。祖父尝谓我曰:“此墨乃黄山松枝所制,采于冬至,松脂最足;烧于暗窑,烟炱最细;和以鹿角胶,杵以万余次,藏于墨窖,历数载寒暑,方褪去火气,生出温润。”言罢,示我墨锭,其上镌“苍佩室”三字,字体娟秀,旁雕疏梅一枝,瘦骨嶙峋,花瓣半绽,傲骨铮铮,似有暗香浮动。彼时我懵懂无知,只觉墨香清冽,好玩而已,今时追忆,方知那墨锭之中,藏着山林魂魄,藏着岁月风霜,藏着匠人匠心,藏着祖父情怀。
及乎夏日午后,蝉鸣聒噪,热浪蒸腾,竹帘垂地,光影斑驳。祖父便展宣纸于案上,握长锋狼毫,饱蘸浓墨,挥毫泼墨,作行书数行。其笔也,或疾或徐,或轻或重,或提或按,或顿或挫。疾如惊鸿掠水,矫若游龙戏珠;徐如老僧坐禅,静若平湖秋月;轻则笔锋扫过,墨痕淡如蝉翼;重则力透纸背,墨迹浓似乌云;提则凌空欲飞,顿则戛然而止;按则沉如坠石,挫则转折生姿。墨汁落纸,晕染开阖,或浓或淡,或枯或湿,浓处如乌云压顶,淡处似薄雾遮山,枯处若老树虬枝,湿处像春雨润花。纸上字迹,或如壮士拔剑,气势如虹;或如美人蹙眉,柔情似水;或如高山流水,清幽淡远;或如铁骑突出,金戈铁马。我侍立一旁,屏息凝神,看墨痕在纸上流淌,看祖父挥洒自如,看汗珠从祖父额角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祖父却浑然不觉,依旧沉醉其间。
偶或墨浓笔滞,落下焦痕,祖父便蹙眉轻叹,将纸揉作一团,掷入纸篓。纸篓渐满,皆为残篇,每一张上,都有浓淡不一的墨痕,或为一字半阙,或为几笔山水,皆是心血所凝,却沦为弃物,如逝水难追,如流年难挽。彼时我捡起纸团,展而视之,见墨痕残缺,心生怅惘,不知祖父何以惜墨如金,竟将这般墨迹弃之如敝屣。今时想来,祖父所弃者,非纸也,非墨也,乃是求完美而不得的遗憾,是叹时光易逝的感伤。墨香混着草木气息,弥漫书房,却带着一丝苦涩,如青梅初尝,如苦茗细品,萦绕舌尖,久久不散。祖父尝为我言文人爱墨轶事,曰米芾抱墨而眠,曰东坡“我生无田食破砚”,曰黄山谷“墨成不敢用,进入蓬莱宫”,那些故事,带着浪漫色彩,带着文人风骨,更带着一缕淡淡的愁绪,如砚中墨汁,浓得化不开。
至若秋日黄昏,夕阳西下,余晖似金,染透窗棂,梧桐叶落,飘坠阶前,如蝶舞,如泪洒,如一封封写满愁绪的信笺。祖父案头,砚中残墨半池,墨汁干涸,边缘结霜,白如银丝,绕着砚池,宛然月晕。祖父取泛黄旧纸一张,此纸乃陈年宣纸,质薄而脆,色黄而柔,蘸残墨,作秋山图一幅。其笔也,淡墨勾远山,峰峦叠嶂,隐入薄雾;浓墨点秋叶,丹枫如火,灼灼其华;枯笔扫芦苇,苍苍茫茫,瑟瑟作响;湿笔染秋水,波光粼粼,清可见底。画中景物,皆染秋意,远山含黛,近树凝红,秋水无痕,长空寂寥,一派萧瑟,满纸苍凉。祖父搁笔,凭窗远眺,目光茫然,似望穿秋水,似看透红尘。我立于祖父身侧,看画中秋景,看祖父鬓发苍苍,看夕阳渐渐隐没,夜色渐浓,心头便漫上一层愁绪,如秋水般寒凉,如秋云般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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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祖父曰:“秋墨清冽,最宜写愁,秋山秋水,皆含悲意,笔墨所至,无非心迹。”彼时我年少,不解愁之滋味,只觉秋景萧瑟,惹人心烦。今时追忆,方知祖父笔下秋景,乃是心中愁绪的写照,是岁月沧桑的印记,是故人远去的思念。那砚中残墨,那纸上秋山,皆是祖父心魂所化,藏着说不尽的故事,道不完的怅惘。
逮至冬日寒夜,雪花纷飞,天地一白,千山暮雪,万径人踪。书房之内,炭火一盆,火光熊熊,暖烟袅袅。祖父教我研墨,执我小手,握墨锭,研砚池。其言曰:“研墨之道,在于轻研浅磨,心平气和,墨不厌细,水不厌匀,如此墨韵方生。”我依言而行,奈何手小力弱,墨锭旋转不稳,墨汁溅出,染黑指尖,染污衣袖,祖父笑而不语,取帕拭我指尖,暖意融融,墨香郁郁。炭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砚池,墨汁泛着乌光,如暗夜星辰,如深海明珠。我看着砚中墨汁,看着祖父慈祥面容,心头暖意涌动,却又生出一丝莫名的愁绪,似觉这般美好时光,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终究难留。
新年将至,祖父取红纸一张,油烟墨一锭,研墨挥毫,作春联一副。墨色黑亮,映着红纸,格外醒目,联曰“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迹工整,喜气洋洋。然我观之,却觉那墨色之中,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似是叹岁月匆匆,似是惜年华老去。春联贴于门楣,红似火,黑如漆,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然朔风一吹,雨雪一浸,不消三五日,春联便褪色卷边,墨痕模糊,如老去的容颜,不复往日神采。彼时我看着残败的春联,心中便生怅惘,不知何以美好之物,皆难长久。
祖父书房之中,墨宝琳琅,除松烟墨外,更有油烟墨、漆烟墨,或藏于紫檀墨匣,或置于雕花木架。墨匣之上,缠枝莲纹,细腻精巧,匣内墨锭,各有风姿,或镌山水,或刻人物,或题诗句,或钤印章,皆是珍品。祖父又有墨谱一册,蓝布封面,字迹泛黄,内绘墨锭图案,详述制墨工艺,蝇头小楷,工整秀丽,墨香沁人。我常偷翻墨谱,看那些墨锭图案,想象制墨场景,心中充满好奇。然岁月流转,墨谱蒙尘,墨锭渐少,那些美好时光,终究一去不返。
及长,离老宅,赴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喧嚣扰攘,人心浮躁。市肆之中,所见墨者,皆为瓶装墨汁,色泽鲜亮,却无松烟之醇厚,无岁月之沉淀。每至闲暇,便取祖父遗存之残墨一方,歙砚一方,注水研磨,墨香依旧,却不闻祖父之教诲,不见祖父之容颜,心中便生无限怅惘。研磨之际,闭目凝神,便觉祖父似在眼前,白发苍苍,笑容慈祥,研墨之声,犹在耳畔,沙沙细细,如诉如泣。
曾游江南古镇,于幽深巷陌,见一墨庄,名曰“墨韵斋”,木匾高悬,字迹苍劲。掌柜者,白发老翁,戴老花镜,持墨锭,细细端详。庄内墨锭,琳琅满目,松烟、油烟、漆烟,应有尽有,乌光润面,香气袭人。老翁见我驻足,便取松烟墨一块,递与我曰:“此墨黄山松枝所制,君闻之,可有松香?”我接过墨锭,凑鼻轻嗅,一股清苦松香,扑面而来,如祖父书房之气息,如童年岁月之芬芳,眼眶不觉湿润,心头愁绪漫溢。老翁为我言制墨之法,选松、伐枝、窑烧、筛烟、和胶、杵捣、成型、阴干,凡数十道工序,道道严谨,步步精心。我闻之,叹曰:“如此匠心,方能制此佳墨。”遂购墨一块,上镌“疏影横斜”四字,旁雕梅花一枝,如祖父旧墨,聊慰相思。
又曾至北方旧书市场,于地摊之上,见一泛黄字帖,纸页破损,墨痕清晰,笔力遒劲,气韵生动。扉页之上,题小字一行:“墨痕深处,皆是愁绪。”字迹娟秀,带着忧伤。我蹲身翻阅,见字帖之上,朱痕点点,或圈或点,或评或注,墨痕朱迹,相映成趣。想那昔日藏主,必是文人雅士,于灯下展卷,临摹此帖,墨香为伴,愁绪为侣,于纸页之上,挥洒才情,寄托幽思。而今字帖蒙尘,无人问津,如漂泊孤舟,无依无靠。我心生怜惜,购而归家,置于案头,每至夜深人静,便展卷细读,墨痕淡淡,愁绪浓浓,与我心中所思,隐隐相合。
复有一次,游古玩店,见一方旧砚,石质温润,砚池之内,残墨凝霜,砚侧镌“墨池”二字,字体古朴,似有沧桑。店主曰:“此砚清代之物,曾为文人所用。”我抚砚长叹,想那昔日文人,于寒窗之下,研墨挥毫,或吟诗作赋,或写经着史,砚池之内,墨汁盈盈,笔锋之上,才情滚滚。而今斯人已逝,砚台蒙尘,空余残墨,诉说当年。我欲购之,转念又思,此砚乃前人之物,藏着前人之魂,我若取之,未免唐突,遂怅然离去,心中愁绪,更添几分。
墨之为物,生于松烟,凝于胶漆,成于匠心,藏于岁月。其色黑,其质坚,其香清,其韵长。黑如暗夜,藏日月之辉;坚如磐石,经风霜之砺;清如秋水,涤尘俗之念;长如岁月,载千古之愁。墨之为用,或书或画,或篆或隶,于纸页之上,挥洒自如,于笔墨之间,寄托情怀。书则成文章,千古流传;画则成丹青,万世珍藏。然墨之韵,不止于书,不止于画,更在于那一缕清苦之香,在于那一抹浓淡之痕,在于那一份岁月之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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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墨能染纸,亦能染心。研墨之时,心随墨转,意随笔生,世间烦扰,皆抛脑后,唯余墨香,萦绕心头。墨香清苦,能涤尘心,墨痕浓淡,能写幽怀。得意之时,研墨挥毫,书凌云之志,墨色如霞,意气风发;失意之时,研墨寄情,写愁肠百结,墨色如夜,心事沉沉。墨之为友,不离不弃,墨之为侣,生死相依。文人墨客,爱墨成痴,非爱其色,非爱其香,乃爱其能载心迹,能寄幽愁。
寒星依旧,冷月依旧,案头残墨,依旧凝霜带露。我摩挲墨锭,纹路如丝,乌光如诉,心中愁绪,如墨汁般浓稠,挥之不去,拂之还来。此愁无因,此恨无端,无病呻吟,只为这一方残墨,只为这一段岁月,只为这一份思念。墨香袅袅,萦绕书房,墨痕淡淡,印在心头。我知这墨韵之中,藏着祖父的身影,藏着童年的记忆,藏着岁月的沧桑,藏着千古的幽愁。
窗外月光,如纱如练,漫过窗棂,洒在砚池之上,墨汁泛着银光,如泪如霜。我研墨不辍,墨香不散,愁绪不断,这无病呻吟的絮语,也如这墨痕一般,绵绵不绝,悠悠长长,直到东方发白,直到晨光熹微,直到墨汁干涸,直到愁绪成灰。
墨兮墨兮,魂兮魂兮,岁月悠悠,愁绪绵绵,此生此世,与汝相伴,无病呻吟,终老此生。
墨痕凝愁(续)
研磨的时光,总像砚池里晕开的墨,慢得让人心慌,又柔得让人沉溺。
那日在江南墨庄,老人捧出一方珍藏的油烟墨,墨身莹润如漆,上镌“玄霜”二字,字体清瘦,似是前朝旧物。他说这墨以桐油为薪,松木为炬,炼烟百日,捣杵千回,再掺入珍珠粉、冰片、麝香,历经三载方成。我伸手轻触,墨面微凉,竟似有一丝温润的水汽漫上来,仿佛握着一捧江南的烟雨。老人取来歙砚,注了半勺山泉水,执墨轻研。墨锭与砚石相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啮噬桑叶,又像檐角的雨珠敲打青石板。那声音,比书斋里的蝉鸣更静,比夜半的更漏更柔,听得人心尖儿发颤。
墨香渐渐漫开,不是松烟墨那般清冽的山林气,而是带着桐油的醇厚,冰片的微凉,麝香的幽远,层层叠叠,缠缠绵绵,像极了老宅里祖母熏的沉香,让人想起那些浸在时光里的黄昏。砚池里的墨汁,越研越浓,越研越亮,黑得像秋夜的星空,泛着细碎的光,又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藏着说不尽的心事。老人蘸了墨,在宣纸上写“愁”字,笔锋辗转,墨色淋漓,那字便在纸上站成了一道影,一道浸着千年风霜的影。我看着那字,忽然想起祖父书房里的那些旧笺,想起那些被墨痕浸透的岁月,心里便漫上一层薄薄的雾,湿了眼眶。
离开墨庄时,老人赠我一小块“玄霜”墨,说:“好墨配好纸,好纸写好字,好字藏好愁。”我握着那墨,像握着一段时光,一段沉甸甸的时光。走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湿了我的衣角,也打湿了那方墨。墨块上的“玄霜”二字,在雨雾里渐渐模糊,像极了记忆里那些渐行渐远的脸。
回到客舍,我迫不及待地取出砚台,研起那方墨。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墨香混着雨气,漫了一屋。我蘸了墨,却不知写什么。铺开宣纸,看着那汪浓黑的墨汁,竟觉得笔有千斤重。写“思”字?太浅。写“念”字?太轻。写“愁”字?太重。终究,只是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那墨点在纸上晕开,像一滴泪,像一颗星,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我看着那墨点,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墨是有魂的,你心里有什么,它便会在纸上显什么。”原来,我心里藏着的那些怅惘,那些缱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都被这墨看穿了。
客舍的窗外,是一株老梅,枝干遒劲,疏影横斜。雨打梅花,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我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看着砚池里的墨汁,忽然觉得,墨和梅,是天生的知己。墨是黑的,梅是白的,黑与白,是世间最纯粹的颜色,也是最孤寂的颜色。墨藏着愁,梅含着雪,愁与雪,是世间最清冷的心事,也是最绵长的心事。就像那些前朝的文人墨客,爱研墨,爱赏梅,爱把心事写在纸上,藏在墨里,让那些愁绪,随着墨香,飘向岁月的深处。
后来,我又去了北方的一座古城,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遇见一家旧书店。书店的掌柜是个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文儒雅。店里堆满了旧书,泛黄的纸页,模糊的墨痕,弥漫着一股时光的味道。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旧字帖,封面已经破损,纸页上满是虫蛀的痕迹,上面的字,却依旧风骨凛然。字帖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墨痕淡处是春山,墨痕浓处是秋愁。”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写。我捧着那本字帖,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掌柜说,这本字帖是他从一个老秀才手里收来的,那老秀才临终前,说这字帖里藏着他一生的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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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昔:请大家收藏:()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翻开字帖,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字,有的浓墨重彩,像暴雨倾盆;有的轻描淡写,像微风拂柳;有的枯笔飞白,像老树枯枝。每一个字,都浸着墨香,浸着愁绪,浸着岁月的痕迹。我仿佛看见,一个青衫女子,在暮雨敲窗的黄昏,研着一方旧墨,在宣纸上写下那些缠绵的心事。她的眉尖,凝着一缕愁;她的笔尖,蘸着一滴泪。那些字,是她的欢喜,是她的忧伤,是她的梦,是她的魂。
字帖的最后一页,是一首词,字迹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相思”二字。词的末尾,有一滴墨痕,像一滴泪,干涸在纸页上,也干涸在岁月里。我看着那滴墨痕,忽然觉得,世间所有的愁绪,都藏在这墨里,藏在这泛黄的纸页里,藏在这无声的岁月里。
离开旧书店时,我买下了那本字帖。走在古城的街道上,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风吹过,带来了远处钟楼的钟声,悠扬而绵长。我捧着那本字帖,心里沉甸甸的。那些墨痕,那些字迹,那些愁绪,像一道无形的线,将我与那些逝去的时光,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回到住处,我把字帖放在案头,研起那方“玄霜”墨。墨香漫开,与字帖的纸香混合在一起,让人沉醉。我蘸了墨,在字帖的空白处,写下“墨痕凝愁”四个字。笔锋落下,墨色淋漓,那四个字,便在纸上站成了一道风景,一道浸着墨香与愁绪的风景。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头的砚台上。砚池里的墨汁,泛着淡淡的乌光,像一池秋水,映着月光,映着我的影子。我看着那汪墨汁,忽然想起祖父,想起祖母,想起老宅的书房,想起那些与墨为伴的时光。那些时光,像一场温柔的梦,在墨香里缓缓浮现,又缓缓消散。
墨是沉郁的精魂,是染指难褪的怅惘。它从山林的松烟里来,从桐油的烟火里来,从匠人的心血里来,带着岁月的沧桑,带着人心的冷暖,带着说不尽的缱绻,道不完的清愁。它能在纸上写出风骨,写出柔情,写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也能在心里刻下痕迹,刻下念想,刻下岁月所有的起起落落。
寒星坠檐,子夜未央。我依旧摩挲着砚台里的残墨,墨块上的裂纹,像岁月的掌纹,深深浅浅,藏着诉不尽的故事。墨香依旧,愁绪依旧,那些与墨相关的时光,那些与墨相关的记忆,都化作了一缕缕墨烟,飘向了时光的深处,飘向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砚池里的墨汁,依旧泛着淡淡的乌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月光,映着星辰,映着那些逝去的岁月,也映着那些永不褪色的愁绪。
我知道,这墨痕里的愁,会像岁月一样绵长,像星辰一样永恒,在时光的长河里,漾着不灭的光,漾着不散
墨韵凝愁
寒灯映壁的深宵,我总爱摩挲砚中那锭残墨,墨身的冰纹似皴裂的岁月,在指尖漫开淡淡的松烟香——墨是沉郁的精魂,却偏生带着落笔难书的怅惘,每一缕烟岚里都藏着诉不尽的缱绻,每一寸浓淡中都裹着剪不断的清愁,它以砚池为笺,以笔锋为韵,写就比流年更绵长的无病呻吟。
幼时的记忆,总与老宅书房里的那方端砚、那锭徽墨纠缠不清。祖父的书桌上,砚台永远盛着浅浅一汪清水,旁边卧着一锭黝黑的墨,墨上镌着“苍佩室”三字,字口被岁月磨得温润,像浸过千年的月光。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上的木格,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砚台上,映得那汪清水泛着琉璃般的光。祖父会捻起那锭墨,轻轻抵在砚心,顺时针缓缓研磨,“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雨敲打窗棂,在寂静的书房里漫开。我总爱搬一张小板凳,蹲在书桌旁,托着腮帮子看,看祖父的手,骨节分明,带着老茧,却稳得像山,看墨屑在清水里渐渐晕染,化作一缕缕黑丝,慢慢融成浓稠的墨汁,那墨香便丝丝缕缕地漫出来,是松烟的清冽,混着檀木的温醇,还有时光沉淀的味道。
祖父磨墨极慢,慢得像在与时光对话。他说,磨墨要心静,心不静,墨便浮,浮墨写不出好字,更载不动心事。我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想去碰那锭墨,却被祖父轻轻拍开手:“墨是君子,要敬,不可亵玩。”我缩回手,看着砚池里的墨汁,浓得化不开,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心里无端地生出几分愁绪。这墨,从深山的松烟,到匠人手里的坯,再到书案上的锭,要历经多少工序?它沉默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也藏着许多无人知晓的心事?那些被它染黑的纸,那些被它写就的字,是不是都成了它的念想?
磨好的墨,祖父会用一支羊毫笔蘸了,在宣纸上缓缓书写。笔锋落下,墨汁便在纸页上晕开,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一撇一捺,都带着风骨。有时写的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有时写的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墨色浓处,像乌云压顶,墨色淡处,像远山含黛。我看着那些字,在纸上站成一排,像一群沉默的故人,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有时,祖父会停下笔,望着窗外的流云,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落寞。我知道,他又在想曾祖父了,曾祖父也是爱墨之人,当年,便是他手把手教祖父磨墨写字的。如今,故人已逝,只剩下这锭墨,这方砚,陪着祖父,在时光里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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