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无悲无喜。
事实证明,夏尔选择“步行”而不是上车这个决定是非常正确的。
塞巴斯蒂安带着夏尔落在临街的一栋建筑的屋顶。
夏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站稳了身形。
他本想说什么,但视线落向街道的瞬间,那些话便被卡在了喉咙里。
街道上乱成一团。
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路口,有几辆撞在一起,车头凹陷,引擎盖翘起,白烟从缝隙里冒出来。
有人在车里拼命按喇叭,有人在车外吵架,有人干脆弃了车,拎着包沿着人行道奔跑。
更多的人只是盲目地跟着人群移动,撞到人了也不停下,被撞倒了就蜷缩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头。
街边的商店玻璃碎了大半。
碎渣铺满人行道,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哭声、争吵声不绝于耳,中间还夹杂着罪魁祸首们——那些身上冒出各色光芒的家伙张狂又肆意的欢呼狂笑。
而这,只是这个城市里不起眼的一角。
这就是比水流口中“新世界诞生前的阵痛”么?
夏尔缓缓地垂下眼睑。
远处又有一道光炸开。
这次是蓝色的,Scepter 4的人到了,正在试图控制局面。可那道光太弱了,很快被更多的混乱淹没。
宗像礼司的氏族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现在整个东京到处都是需要镇压的暴乱。他们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疲于奔命。
吠舞罗的人也在帮忙。
但他们显然更习惯正面冲突,而不是在这种混乱里救火,起到的作用不是太大。
夏尔在观察周遭的环境时,塞巴斯蒂安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
容貌绮丽的少年站在屋顶边缘,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只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的蓝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愤怒、厌恶、怜悯、嘲讽——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片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塞巴斯蒂安见过这种表情。
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和这个少年签订契约的时候,他见过很多次。
那些高高在上的、把自己隔绝于尘世之外的神明,俯瞰人间时,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无悲无喜。
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距离。
但,还是不一样的。
真正的神明大都是些性格糟糕的家伙,他们不会为凡人的苦难动容。
他们看得太久,太远,早就习惯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少年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悲悯。
呀嘞呀嘞,这个样子可不行啊......
明明只看着他就可以了,太过心软可是很容易受伤的。
塞巴斯蒂安轻声唤了一句:“少爷?”
夏尔轻轻地抿了下唇,“走了,塞巴斯蒂安。”
这里不是他们的战场。
御柱塔大厅里空荡荡的,曾经步履匆匆的兔子们都不见了。黄金之王死了,他们效忠的对象不在了。
那些训练有素的精英们,此刻大概正各自寻找新的方向——或者,已经被比水流清理干净了。
大厅里很安静。
安静的像是一个坟墓。
夏尔的脚步在深色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规律的声响。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少爷。”塞巴斯蒂安眯了眯眼睛,“有人在二楼等着我们。”
夏尔微微颔首,率先朝着电梯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二楼的露台,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而那个将整座城市都拖入混乱之中的罪魁祸首——比水流正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
坐在特制轮椅上的比水流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墨绿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五官清秀,面色因为久不见阳光显得格外苍白。
如果不是身上那件将他的手脚牢牢捆住的拘束服太过显眼,他看起来和大街上普通的青年没有多少差别。
轮椅后方还站着一个存在感不强、穿着牧师服的中年男性。
“你还是来了啊。”
比水流发出一声的叹息,对上夏尔诧异的目光,他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是不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
“这副样子确实不太好看。但没办法,我的心脏在很久以前就坏了。没有石板的支撑,我连坐在这里都做不到。”
夏尔垂眸看他:“你想和我说的只有这个吗?”
“我知道你是来阻止我的。”
“黄金之王死了,而你需要石板。宗像礼司和周防尊大概正在往这边赶,但他们被拖住了——我安排了一些人,陪他们玩一会儿。”
“所以,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我其实一直很想跟你面对面的谈一谈。”
夏尔:“是么?”
比水流的视线从夏尔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过分苍白的脸衬出一点暖色。
“外面很乱吧。”
夏尔没有回答。
比水流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觉得这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吗?”
比水流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错。”他说,“是规则的错。”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刚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混乱、暴力、死亡——那些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规则突然失效了。”
“黄金之王压制了石板七十年,七十年里,王权者们按他的规则行事,石板按他的意愿沉睡。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对的,因为这样最稳定。”
“但没有人问过,那些被规则保护的人,愿不愿意永远活在规则里。”
“也没有人问过,那些被石板选中的人,愿不愿意永远被石板束缚。”
“我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放出了那些一直被压抑的东西。”
夏尔冷冷地扯了扯唇角:“这就是你口中的‘新世界’?”
比水流点了点头。
“新世界的诞生,总会伴随阵痛。”他说,“这些混乱,这些牺牲,都是必要的代价。”
“每一场变革都需要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