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之塔 第160章 收到

移民安置示范点的建设进展顺利，首批移民即将入住。项目办决定组织一次媒体开放日，展示阶段性成果，回应社会关切。

宣传部门拟定的方案里，有一项是请一位移民代表和项目负责人（自然是叶凡）共同接受一家权威央媒的专访。

综合一处的处长拿着采访提纲来找叶凡审定。叶凡仔细看着，提纲问题大多中规中矩，围绕政策落实、移民感受和未来展望展开。但在最后一个问题，他皱起了眉头。

“问：在工程推进过程中，您个人遇到的最大压力和挑战是什么？您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处长解释道：“宣传部的意见是，这个问题可以展现叶主任您迎难而上的担当精神，比较打动人，也容易出彩。”

叶凡沉默着。他知道，这是一个塑造个人形象的绝佳机会。他可以谈谈生态红线的坚守，谈谈移民工作的复杂，甚至可以含蓄地提一提来自各方的压力，塑造一个坚持原则、勇于担当的改革者形象。这对他个人的声誉和未来的仕途，无疑是有利的。

但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抗拒。他将这视为一种自我标榜，一种将公共成就与个人形象过度绑定的行为。

他想起唐若雪那双清冷的眼睛，如果他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贴金”，在她看来，是否也是一种对初心的背叛？

“把这个问题删掉。”叶凡最终用笔划掉了那一行，语气不容置疑，“采访聚焦工作本身，聚焦移民的获得感，不要突出个人。另外，移民代表的选择，必须经过移民户主大会推选，确保代表性，我们不得指定。”

处长有些错愕，但还是点头应下：“好的，叶主任。”

处长离开后，叶凡走到窗边，心中那丝抗拒感并未消退，反而化作了一种更深沉的忧虑。他发现自己与这个体系内某些默认的规则，产生了越来越深的裂痕。

不仅仅是拒绝自我宣传。在处理“创远科技”的问题上，他选择了程序正义，但内心深处对“公平”的苛求，让他无法完全坦然。

在与吴骏的交往中，他欣赏其专业，却警惕其背后可能的目的。他甚至开始反感某些看似必要的应酬和场面话，觉得那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

这些细微的“不适感”和“裂痕”，正在他内心悄然蔓延。他依然是那个努力做事、坚守底线的叶凡，但他感到自己与这个权力场核心的“融合度”，正在下降。

他仿佛一个试图在激流中保持直立的泳者，身体随着水流向前，内心却不断调整着姿势，抵抗着将自己完全融入水流的本能。这种抵抗，消耗着他大量的心力，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时，他收到了唐若雪发来的一条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新闻链接。

他点开，是一家环保 NGO 发布的报告，尖锐地批评了某个邻省正在建设的类似调水工程，指责其为了速度牺牲生态，移民安置存在严重问题，并呼吁社会各界关注和监督。

叶凡瞬间明白了唐若雪的意思。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示他。她始终站在监督者的角度，冷眼审视着一切可能偏离轨道的权力运作。

他回复：“收到。引以为戒。”

他们的对话，依旧简短，跨越着巨大的鸿沟。

但这条信息，像一道微光，照见了他内心的裂痕。这裂痕，源于他未曾泯灭的良知，也源于他与唐若雪那份虽已疏离、却无法彻底切断的精神联结。

这裂痕，是痛苦之源，或许，也是他避免在宦海中彻底迷失的，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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