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烨看着萧湛那张消瘦的脸,开口道:“太子在的这段时间,倒是难为将军了。”
萧湛嘴角动了动,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多谢三殿下体谅。”他重新坐下,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太子已回京有些时日了。”
林轩和李弘烨对视一眼。
“他在这,”萧湛的声音很平静,可林轩能听出里面的分量,“只会坏事。”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李弘烨没有接话。他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萧湛倒了一杯茶,又给林轩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萧将军,”他放下茶壶,“太子在边关的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萧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入喉,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他想立功。”萧湛放下茶杯,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他不懂打仗。”
萧湛继续道:“太子调走主力,阿史那烈趁机南下。霖安差点失守,数百百姓死于刀下。臣……”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臣有失察之责。”
李弘烨摇了摇头。
“萧将军,太子调走主力,不是你的错。阿史那烈南下,也不是你能预料的。”
“三殿下,臣不是怨太子。臣只是……心疼那些百姓。”
李弘烨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知道。”
几个字。不重,可萧湛听见了,喉结动了一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林轩坐在一旁,没有搭话。他只是一个大夫,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可他知道,今天坐在这张案前的几个人,没有一个人真的把“大夫”当回事。
“太子把主力调往东线,”萧湛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直捣了狄人老巢,俘获了狄兵家眷。结局上来看是不错,可这太冒险了,拿一座城和一座城的百姓来做赌注,此法太过激进了些。还好,霖安城守住了,否则,后果不敢想象。另外,他还忘了一件事。”
李弘烨看着他:“什么事?”
“阿史那烈不是普通的贼王。”萧湛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是狼。狼不会守在窝里等你来打。他会反咬人,而且是连皮带肉狠狠撕下来。”
萧湛看向李弘烨:“阿史那烈根本不在乎家人,他就是头疯狼,不仅不接受谈判,还杀害了前去谈判的使者。”
帐中安静了很久。
李弘烨放下茶杯,“萧将军,现在阿史那烈那边是什么情况?”
萧湛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冷静。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
“斥候来报,阿史那烈正在联络草原各部。乌兰部、塔塔尔部,都已经答应出兵。”
“多少人?”李弘烨问。
“暂不清楚,但肯定不少。”
李弘烨的脸色凝重起来。
“萧将军,你有把握吗?”
萧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弘烨。
“三殿下,臣父镇守边关三十年,臣镇守十来年来,狄人从未踏入中原一步。”
李弘烨点了点头。
“好。萧将军,这一仗,拜托你了。”
萧湛抱拳:“臣,定不辱命。”
帐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帐布猎猎作响。林轩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冰河,忽然开口。
“萧将军,阿史那烈会从哪里来?”
萧湛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这里。冰河。冬天河面结冰,骑兵可以快速通过。这是绕过边防线南下最快、最隐蔽的路。”
林轩看着那条线,反问道:“万一他不走这条路呢?”
萧湛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林轩从里面看出了一种东西——是自信,是笃定。
“那我们就让他以为,这条路最安全。”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抬起头,看着萧湛那双锐利的眼睛,又看了看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冰河,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军人。可他知道,这一仗,关乎无数人的生死。而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萧湛,交给聂锋,林七,交给那些守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
——
半个月后。
草原上的风比边关更硬,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割。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阿史那烈站在金帐前,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独眼老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那道疤让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左眼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腰间挂着一把生锈的弯刀,看起来像个落魄的牧羊人。
可他的眼神不像。
那只仅剩的右眼,像鹰一样锐利,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乌兰部的使者,巴图尔。
草原上的人都叫他“独眼狼”。不是因为他瞎了一只眼,是因为他咬住猎物就绝不松口。
另一个是个年轻人,比阿史那烈还年轻。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袍子,在这片灰蒙蒙的草原上,像一团烧着的火。腰间别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手里把玩着另一把,翻来覆去,刀光闪闪。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铺了羊皮的凳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起来不像来商议军国大事的,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塔塔尔部的首领,帖木儿。
草原上的人都叫他“红狼”。不是因为他喜欢穿红,是因为他杀人时,袍子上的血和红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衣。
阿史那烈转过身,看着这两个人。
“汉人有一句话,”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趁他病,要他命。”
巴图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只独眼盯着阿史那烈。
帖木儿倒是开口了。他吐掉嘴里的草,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漫不经心地说:“可汗,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听你说这句废话?”
阿史那烈没有生气。他看着帖木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像笑,更像是一头狼露出了牙齿。
“帖木儿,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帖木儿扬起下巴,“比你年轻十岁。”
“年轻是好,”阿史那烈说,“可年轻的人,容易死在前面。”
帖木儿的脸色变了。他手里的匕首停了,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