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烈的声音被战马的嘶鸣吞没,被刀枪的碰撞吞没,被漫天的风雪吞没。
可他没有停。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冲过去,就可能活着回到草原。
被拦住,就死在这里。
萧湛站在中军旗下,看着那道被撕开的口子,眼神冰冷。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聂锋。
“交给你了。”
聂锋抱拳,翻身上马。他拉动缰绳,马仰头嘶鸣,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落下,溅起一片雪沫。
他身后,三千铁骑同时抽出长枪,枪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萧家军——!”
聂锋拔出枪,枪尖指向阿史那烈的方向。
“随我冲!”
三千铁骑跟着他,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阿史那烈的侧翼。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冰面上的碎冰都跳了起来。
聂锋手中的长枪,像一条银龙,在狄兵阵营中穿梭。枪尖划过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一刺,一挑,一扫,每一招都带走一条命。
阿史那烈感觉到了侧翼的压力。那压力像一堵墙,从左边慢慢推过来,把他的残兵往外挤。
他转过头,看见那杆长枪在己方阵营中如入无人之境,看见自己的残兵像被割倒的牧草,一片一片地倒下。
他的脸色变了。
“可汗!侧翼撑不住了!”一个亲卫冲过来,满脸是血,声音发颤。
阿史那烈咬了咬牙。
如果侧翼被击穿,他的残兵就会被分割包围,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他拨转马头,朝侧翼冲去。可刚跑了几步,他又勒住了马。
不行。
冲过去也救不了。
聂锋的铁骑太强了,他的残兵挡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那里,中军旗下,萧湛正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边。
阿史那烈握紧弯刀。
擒贼先擒王。
阿史那烈带着残兵,硬生生从缺口撕开一条血路。萧家军的盾墙被撞开又合拢,合拢又被撞开。
他不管不顾,伏在马背上,直冲中军。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都没有回头。
阿史那烈冲到萧湛面前的时候,身边只剩不到四千人。
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腿上也中了一箭,伤口已经裂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马腹上画出一道道红线。
他看着萧湛。
萧湛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匹马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阿史那烈举刀,朝萧湛的脖子砍下去。
这一刀,他用了十成的力。刀锋破开风雪,带着刺耳的尖啸。刀刃上卷起的缺口像锯齿一样,可那又怎样,一样能砍死人。
萧湛侧身躲过,然后他反手一枪。
枪尖刺穿了阿史那烈的马脖子。马惨叫着,前蹄腾空,把阿史那烈从背上甩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半个圈,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滚,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左腿的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撑着刀爬起来,单膝跪在雪地里,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把膝盖下的雪染成了红色。
他抬起头,看着萧湛。
“来啊!”
萧湛没有动。他的身后,一个人影冲了出去。
林七。
林七的马像箭一样射出去。马蹄踏碎冰雪,溅起的雪沫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像一条银色的尾巴。
他的枪握在手里,枪尖指着地面,枪杆贴着小臂,随时可以刺出去。这是他跟聂锋学的第一招——“藏锋”。枪不露尖,让对方猜不到你从哪个方向刺。
可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
第一招,林七刺向阿史那烈胸口。阿史那烈侧身,刀背磕在枪杆上,林七的枪偏了,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他听见皮革撕裂的声音,感觉到冷风灌进来,可他不敢低头去看。
第二招,他收枪横扫,阿史那烈矮身躲过,反手一刀,刀尖划向他的马腿。马惊了,前蹄腾空,林七差点被甩下去。他死死夹住马腹,枪尖点地,稳住身形。
第三招,阿史那烈主动欺近,弯刀从下往上撩。林七竖枪格挡,火星溅在他脸上,疼得他眯了一下眼。那一刀的力道太大,他的虎口震得发麻,枪杆差点脱手。
第四招,他拼尽全力刺出,枪尖直奔阿史那烈的面门。阿史那烈没有躲,他用左臂夹住了枪杆。林七抽了一下,抽不动。阿史那烈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死死箍住他的枪。然后他举起了弯刀。
林七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聂锋说过的话:“战场上,一刹那的犹豫就是死。”可他没犹豫,他是真的打不过。
他松开了枪,顺势从马背上滚下去,摔在雪地里。那一刀砍在空处,雪沫飞溅,迷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只能凭本能往旁边滚,滚了三圈,听见刀锋落在他刚才躺着的地方,斩进冻土里,闷响。
第五招,他从雪地里爬起来,捡起一根不知谁丢下的长矛,架住了阿史那烈追过来的一刀。矛杆被砍出一道深痕,差点断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
第六招,他踉跄后退,阿史那烈的刀追着他的咽喉。他什么都想不了,只能退,退,退。刀锋离他的喉咙越来越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刀尖上的寒气。
阿史那烈的腿忽然一软。
他左腿上的箭伤在方才的猛攻中彻底裂开了,血涌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红印。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刀锋偏了两寸,从林七的肩膀上方掠过,只划断了他几根头发。
林七抓住这一瞬的间隙,侧身冲出刀锋的范围,弯腰从雪地里摸回了自己的枪。
他单膝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模糊了视线。他的手还在抖,可枪握得很紧。
六招。
他只撑了六招。
每一招都在生死边缘,每一招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他还活着。
阿史那烈稳住身形,用刀拄着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绑腿已经被血浸透,箭杆还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喘息微微晃动。他咬着牙,用刀尖挑断绑腿,狠狠勒紧伤口上方的肌肉,血暂时止住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七。
“你叫什么名字?”
林七握紧枪,站了起来。
“林七。萧家军,前锋营。”
阿史那烈笑了。那笑声沙哑,像破风箱。
“六招……能在我刀下走六招,你算个后生,有资格死在我刀下。”
他举起刀。
第七招,他不会再给机会了。
阿史那烈举起刀,刀锋寒光一闪。林七握紧枪,等着。
“林七,让开。”
聂锋的马从林七身边掠过,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的枪没有刺向阿史那烈,而是刺向他即将落下的刀。
“铛——”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阿史那烈的身子晃了一下。他退后一步,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刚刚在肆意收割自己的狼崽子们的生命的人。
“聂锋……”
聂锋没有搭话,回头看林七:“退后。”
林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还在不自觉的颤抖。
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但好歹,他活下来了。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平时更宽厚,更让人安心。
阿史那烈握紧刀,想要再冲,可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萧湛策马向前,枪尖抵住他的喉咙。“降,还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