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入京城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信使骑着快马冲进城门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踉跄了两步,扶着城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边关捷报——!”他的声音嘶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城门洞里炸开,“阿史那烈死了——!狄人退了——!”
守城的士兵愣住了。
路过的百姓也愣住了。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万岁”,整条街都沸腾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大街小巷,飞过酒楼茶肆,飞过朱门柴扉。
有人敲锣,有人放炮,有人跪在雪地里朝天磕头。
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把锅里的热水泼在地上,说这是敬给死去的将士的。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路边,哭得直不起腰——她的丈夫,就死在三年前的边关。
一个瘸腿的老兵拄着拐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跪下去,抓了一把雪,捂在脸上。
御书房里,皇上正在批折子。
吴公公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角。他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眼下青黑,眉心那道竖纹比半个月前深了几分。
案上的折子堆得像小山,最上面那一本已经被朱笔批过了,字迹潦草,看得出批的人心不在焉。
“皇上,该用早膳了。”
皇上“嗯”了一声,没抬头。
吴公公张了张嘴,想再劝,又咽了回去。他退到一旁,正要出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
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封信。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顾不上疼。
“边关捷报!萧将军亲笔!”
皇上的笔尖顿住了。
他放下笔,接过那封信,拆开。
他的手很稳,可吴公公看见,他拆信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这份捷报,等了太久。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萧湛的字迹刚劲有力,没有废话。
开头是“臣萧湛叩首”,然后是战况——冰河伏击,炸药炸冰,狄人骑兵陷入冰河,巴图尔战死,阿史那烈被围,林七斩杀阿史那烈,帖木儿北逃,俘虏三千余人。
皇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吴公公以为皇上睡着了。蜡烛燃到了尽头,火苗晃了两下,灭了,青烟袅袅升起。
“吴公公。”
“老奴在。”
“阿史那烈死了。”
吴公公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声音发颤:“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上睁开眼睛,看着殿顶的蟠龙藻井,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林轩……”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吴公公看见了,是真正的笑,不是应付朝臣的那种,“还真是什么都会。元戎弩打败了阿史那烈父亲,炸药打败了阿史那烈。父子两代可汗,都败在林轩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雪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宫墙上,落在乾清宫的檐角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宣纸。
“传旨。”
“老奴在。”
“犒赏三军。萧湛、聂锋、林七,还有那些守城的将士,该升的升,该赏的赏。”他顿了顿,“还有林轩。”
吴公公低头:“皇上打算如何封赏林先生?”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看了很久。
“朕要见他。”
吴公公愣了一下:“皇上……”
“让他进京。朕要亲自封赏他。”
吴公公低头:“老奴遵旨。”
皇上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笔。笔尖蘸满了墨,在砚台边舔了两下。
“还有,”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让老三回来。仗打完了,该回家了。”吴公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外,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冻得人直哆嗦。
吴公公拢了拢袖口,快步穿过长廊,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心里想着:三殿下要回来了,太子殿下那边,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东宫
李承乾正在暖阁里烤火。
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手里捧着一卷书,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急促而慌乱。
他的心腹主簿郑文清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官帽都歪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
李承乾放下手里的书,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郑文清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何事慌张?起来说。”
郑文清爬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份抄录的捷报,双手递过去。他的手在抖,纸张哗哗作响。
“边关……边关捷报……阿史那烈死了!萧湛大胜!”
李承乾接过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可郑文清跟了他十几年,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怎么死的?”
“被……被一个叫林七的小兵杀死的。据说是林轩收养的一个孤儿,后拜了聂峰为师,成了聂锋的弟子……”
郑文清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承乾放下捷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压满了雪,有一根被压断了,歪歪斜斜地垂着,像一只折断的手臂。
“林七……”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林轩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
郑文清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见过太子发怒,摔过茶杯,踹过桌子,可那都不是真怒。真正的怒,是沉默,是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是什么都不说。
“老三呢?”李承乾忽然开口,“他还活着吧?”
郑文清愣了一下:“回殿下,三殿下……据说毫发无损。”
李承乾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很冷。
“毫发无损。”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像刀锋上的寒光,“他没事,可本宫要有事了。他去边关走了一趟,阿史那烈就死了。功劳全是他和萧湛的。本宫这个太子,在边关待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捞着,反倒被禁足在这东宫里。”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扎在郑文清心口上。郑文清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在地砖上。
“去,”李承乾忽然开口,“把王先生请来。”
“殿下……”
“去。”
郑文清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炭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颗火星,溅在青砖上,很快就灭了。
李承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被雪压断的老槐树,站了很久。
半个时辰后,一个中年文士走进了东宫。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颧骨微高,戴着一顶素色的帽子。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可他走路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窥伺猎物的猫。
王观,太子府首席幕僚,也是李承乾最信任的谋士。
李承乾没有寒暄,把捷报递给他。
王观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捷报,沉默了很久。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殿下,三殿下要回京了。”
“本宫知道。”李承乾的声音很冷,“父皇也让他回京。仗打完了,他该回来领功了。”
王观看着他的脸色,斟酌了一下措辞。
“殿下,皇上对您的态度,视乎……”
“越来越冷淡了。”李承乾替他说完了,“父皇看我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骂本宫,那是恨铁不成钢。现在他连骂都不骂了,只是看着本宫,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王观能听见。
“王先生,你说,父皇是不是想换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