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看天下 第14章 夜半私语

皇帝的行动比预想中更为雷厉风行。

就在李珩离开长春宫的次日，一场无声的风暴便在宫廷深处席卷开来。太医院院判亲自带队，秘密查勘了怡芳苑内外的所有植被，并与林婉仪日常所用的熏香、护肤品乃至近日饮食逐一比对。结果令人心惊——苑外一种名为“赤焰罗兰”的异域花卉，其浓郁花粉若与林婉仪惯用的一种由南海珍珠粉调制的面膏长时间接触，经体温催化，便会生成一种慢性毒素，症状与朱颜果混合七星兰毒液极为相似！

几乎同时，慎刑司对那名指证长公主的御膳房杂役加大了审讯力度，在强大的心理压力和刑讯的威胁下，杂役终于崩溃，招认是受了永寿宫一位管事太监的指使和银钱收买，编造了看到长公主投毒的谎言。

永寿宫！太后！

尽管那管事太监在事情败露后便“悬梁自尽”，断了直接指向太后的线索，但明眼人都已看清，这场针对长公主的毒计，源头直指那位垂帘听政、权倾后宫的太后娘娘！林婉仪，不过是一枚被利用后又被果断舍弃的棋子。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林婉仪虽也是受害者，但其宫中管理不善，致使被人利用，难辞其咎，被褫夺封号，迁入更偏僻的宫室圈禁。而那位“悬梁自尽”的管事太监，其家族亦受到牵连，被逐出京城。

至于李晓晓，皇帝的旨意很快下达：长公主受奸人构陷，受委屈了，特赏赐黄金百两，东海明珠一斛，江南进贡的云锦十匹，以示抚慰。同时，撤去长春宫外增派的侍卫，那两位监视的嬷嬷也被悄无声息地调走。

笼罩在长春宫上方的阴云骤然散去，温暖的阳光似乎终于得以重新照入这片一度凝滞的宫苑。宫人们脸上恢复了血色，步履也轻快了许多，看着李晓晓的眼神里，除了以往的恭敬，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与一丝敬畏的复杂情绪。这位“傻公主”，似乎总能在绝境中，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化险为夷。

云珠也被放了回来，抱着李晓晓哭了一场，主仆之情经此一劫，似乎更显真切。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慎刑司的可怕，又庆幸公主吉人天相。

李晓晓接受着众人的恭贺和皇帝的赏赐，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无知、因得到新玩具和漂亮衣料而开心的模样，仿佛完全不明白这场风波背后的凶险与意味。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的地位，因这次“误打误撞”的立功和皇帝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愧疚与重视，而悄然提升。至少，在短期内，无论是太后还是其他潜在敌人，再想动她，都需要掂量一下皇帝的态度。

夜色再次降临，长春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经历了数日的紧张与压抑，宫人们都早早歇下，寝殿内外一片寂静，只余檐下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李晓晓却毫无睡意。她披着外衣，坐在窗边的暗影里，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温润的珍珠。她在等。等一个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人。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窗外，极轻微地，传来一声几乎融入夜风的叩响。像是夜鸟啄击窗棂，又像是石子滚过地面的细碎声响。

李晓晓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走到窗边，将耳朵贴近冰凉的窗纸。

窗外，一片沉寂。仿佛刚才那声轻响只是她的错觉。

然而，过了几息，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带着刻意压低的磁性的声音，如同幽谷寒泉，穿透薄薄的窗纸，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殿下。”

是顾长渊。

李晓晓屏住呼吸，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林婉仪之事，”窗外，顾长渊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并非简单的后宫倾轧。户部侍郎王明远，是太后的外甥。”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但这一句，蕴含的信息却如惊雷炸响！户部侍郎！掌管国家钱粮赋税的要职！太后插手北境军饷贪腐案？是为了给自家外甥铺路？还是为了攫取更多财富以巩固权势？而构陷自己，是因为自己那番“军饷梦话”无意中触及了他们的核心利益，所以要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这背后的朝堂牵连，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可怕！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卷入了如此巨大的政治漩涡！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终于明白，为何对方的手段如此狠辣果决，因为这关乎的，是足以颠覆家族乃至性命的巨大利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长渊深夜冒险前来，告知她如此机密，绝不仅仅是出于好心。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将彼此视为“知情者”的姿态。

她需要回应。需要展现出与之对等的价值。

她同样压低声音，确保只有窗外之人能听见，语气带着一种孩童转述八卦般的好奇与不确定：“顾侍卫……我前几天‘玩’的时候，好像听到两个太医叔叔说，太医院有些好药，只有……只有永寿宫和苏娘娘宫里才能随便用……别的娘娘想要，可难了……还有哦，管药库的那个公公，好像经常偷偷去给苏娘娘宫里的人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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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晓看天下请大家收藏：()晓看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的话语依旧零碎，像是在分享无关紧要的见闻，但指向性却异常明确——太医院的药物管理存在猫腻，并且与苏贵妃（太后侄女）势力勾结！这或许能解释，对方是如何精准掌握朱颜果与七星兰相克，以及赤焰罗兰与珍珠面膏作用这类偏门知识的！

窗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梆子声。

良久，顾长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似乎更低沉了几分：“臣，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他接收到了她传递的信息，并且认可了其价值。

“殿下，”他最后说道，“深宫险恶，前朝波澜更甚。望殿下……今后，多加小心。若有异常，可如往日‘玩耍’一般，置于老地方。”

“老地方”？是指宫门内侧那块石板吗？李晓晓瞬间领会。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窗外再无声响。片刻后，那熟悉的、沉稳的巡逻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渐渐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停留。

李晓晓依旧站在窗边，许久未动。

月光透过窗纸，映照着她半明半暗的脸庞。

危机暂时解除，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棋盘。太后，苏贵妃，户部侍郎，军饷贪腐，太医院勾结……敌人不再局限于后宫妇人的阴私手段，而是与朝堂大势、国家命脉紧密相连的庞大势力网络。

而顾长渊……

今夜这短暂的、隔窗的夜半私语，标志着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从最初的审视与警惕，到池畔的试探与警告，再到投石问路的无声同盟，直至此刻——信息的交换，共识的达成。

他们在这深宫之中，正式成为了彼此的“耳目”，缔结了一种基于共同危机和利益诉求的、脆弱而隐秘的合作关系。

前途未卜，风险未知。

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漫漫长夜，与隐藏在黑暗中的无数双眼睛。

她缓缓走回床榻，躺下，拉过锦被。

合作，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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