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三敲,坤宁宫垂幔低垂,铜炉里沉水香堆成小山,一丝烟也得规规矩矩往上爬。
乾隆前脚才走,皇后富察氏便扶着宫女缓步进来,一身朝服未褪,珠冠两侧的金凤翅微微打颤——那是她一路催辇的痕迹。
“主子,公主在暖阁里,刚泡了药澡,头发还湿着。”容嬷嬷低声回。
皇后“嗯”了一声,脚步却更快,珠帘一掀,带起的风把檐灯都晃得惊了惊。
暖阁里,小燕子正趴在软榻上,把右脚翘得老高,脚踝新换的纱布雪白,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她自己拿朱砂笔舔的喙。
听见动静,她忙把脚往被子里缩,却忘了鸭子头还露在外头,红喙正对着门口,像在请安。
皇后一眼瞧见,又是疼又是气,指尖点着那鸭子:“宫里的御医是让你这么糟蹋纱布的?”
声音虽板,却先伸手把被子掖好,再侧身坐到榻沿,掌心贴上女儿的额——凉丝丝,没烧,这才悄悄松了半口气。
“额娘,我早好了。”小燕子咧嘴,想坐起来,被皇后一眼按回去。
“好?太医院昨夜还回话说,踝骨裂隙未合,再乱蹦就等着变跛脚燕子。”
她说着,从袖里摸出一只小小青瓷盒,打开,是西域进贡的雪蟾膏,淡碧色,凉香透骨。
“伸手。”
小燕子乖乖把爪子递过去,掌心还留着下午拍萧剑时沾的油印子,被皇后瞥个正着。
“又去御厨房偷鸭?”
“没……”声音低成蚊子,尾音却在皇后指尖按上伤处时,“嘶”地拔高,变成半声惨叫。
容嬷嬷赶紧递热巾,皇后蘸了药,一点一点往青紫处按,力道稳得像在绣龙纹——每一下都疼,却疼得服帖。
“你皇阿玛说,今晚在御花园逮到个胆大包天的江湖人。”她似随口一提,眼皮不抬,“还听说,有人跟人家击掌为盟,要再飞一次墙?”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声,脚背猛地绷紧,牵动伤处,疼得冒泪花。
皇后抬眼,眸色温温的,却像能把人钉在原处:“疼才知道怕,怕了才长记性。”
说着,她把雪蟾膏抹完,取过一边的软绫,一圈一圈缠,比太医缠得还紧,末尾却悄悄打了个活结——只要小燕子一蹬,就能松开。
“额娘……”小燕子嗫嚅,“我只是想……”
“想救人,想帮人,想飞。”皇后替她说了,伸手把女儿鬓边湿发别到耳后,“可额娘更想你先学会落地。”
灯影摇红,她眼底有光,像春冰下第一泓水,凉而暖。
“明日起,每日卯时,到坤宁宫后廊学走路。容嬷嬷扶着你,一步一响铃,响一声,走一步。等铃声响得比更鼓稳了,你再弹飞。”
小燕子张了张嘴,却在皇后沉静的目光里把抗议咽回去,只余一声:“哦。”
皇后这才笑了,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珠冠上的金凤颤了颤,像替母亲叹口气。
“夜深了,留灯还是熄?”
“留一盏,”小燕子揪住她袖口,“额娘,你陪我半盏茶,好不好?”
皇后脱了外袍,只剩素色中衣,陪她并肩歪在榻上,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像哄一只刚学飞却折了翅的雏鸟。
铜漏滴答,半盏茶未凉,榻上人已睡沉。
皇后轻轻抽身,把那只画了鸭子的纱布摆正,让鸭嘴朝里——别再对外人傻乎乎地叫。
垂幔放下前,她回头望一眼,声音轻得像雪落在衾上:
“飞吧,但记得,宫墙再高,也高不过额娘的视线;江湖再远,也远不过坤宁宫这盏灯。”
灯影一晃,皇后的背影出了暖阁,金凤翅在长廊尽头隐没。
更深漏尽,那只白纱布上的小鸭子,悄悄被风掀起一角,像要试着拍翅膀,却终究没飞起来,只在月色里安静地守着主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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