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玉沙从檐角筛下,落在赤着的脚背上,像谁偷偷给我披了一层丧服。
我手里攥着那枚阳佩,攥得发烫——它刚刚从萧云腰际挣断,绳结上还沾着她的血温。
“她往乾清宫去了。”
老嬷嬷在身后颤声提醒,却不敢跟半步。
我回头,看见皇额娘立在廊下,凤袍没披严,襟口露出中衣的一截素白,像一截被掐灭的烛芯。
她没喊我,只是用口型说:
——“把她带回来。”
我跑过御道,雪在脚底发出细碎的裂声,像踩碎了一地薄胎瓷。
前头,萧云的脚印却是红的——一步一血,一步一花,开在雪里,像除夕夜被风雪吹散的爆竹屑。
她没施展轻功,也没回头,仿佛故意把伤口当路标,引我穿过这场十八年未见的重逢。
“萧云——”
我喊她,声音被雪夜吸走,只剩下一缕白雾。
她终于停住,站在乾清门外的那对鎏金铜狮之间,身影被宫灯拉得极长,长得快要跨过宫墙,跨回萧家旧宅的废墟。
“别再往前了。”
我喘着气,把阳佩递出去,“里面不是御前侍卫,是火铳营。一排枪下去,连灰都不剩。”
她没接,只抬手拂去眉梢的雪。
“小燕子,”
声音轻得像雪片落在剑刃,“我若死在这儿,尸骨会烂在御阶上;我若退半步,萧家三百四十二口就永远烂在史书里。你选哪一边?”
我选哪一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上还留着傍晚掰断银铃时的月牙形血痕。
那只铃,原本刻着“福”字,如今断成两截,像被劈开的命。
“我选中间。”
我把阳佩硬生生塞进她掌心,与她十指相扣,“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中间这条路,最窄,也最公平。”
鹅毛般的雪片砸下来,在两人之间织出一面帘。
帘外,火铳营的枪管已齐刷刷抬起,黑压压一排,像死神的篱笆。
萧云看着我,眼底第一次浮出困惑,仿佛在我脸上找一处从未见过的胎记。
“你知不知道,”
她低声道,“如果当年被送走的是你,我根本不会来闯宫。我会乖乖在乱葬岗种一棵杏树,年年给你上坟,然后嫁个屠户,生一堆孩子,教他们念你的名字——”
我打断她:“现在也可以。只是坟里埋谁,由我们说了算。”
话音未落,乾清门忽然“吱呀”自内而开。
皇阿玛披着狐裘,独自一人站在门洞的阴影里,手里没拿剑,只提着一盏羊角灯。
灯罩上结了一层薄冰,光透出来,像被冻住的夕阳。
“朕记得,十八年前的雪夜,也是这扇门。”
他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风雪,“朕亲手把一个孩子抱出去,又把另一个孩子留下。如今,两个孩子都回来了。”
他抬眼,目光掠过我们相扣的手,停在萧云脸上。
“萧云,”
他叫她,不是“妖女”,不是“逆贼”,是“萧云”,“朕欠你一个选择。当年,钦天监说‘双凤同巢,国必乱’;今日,朕给你们另一个说法——”
他侧身,让出门洞。
门后,不是火铳营,而是一条被清场的空廊,红毯铺地,尽头摆着一张小小的供案。
案上,两块灵牌:
——“萧氏满门之位”
——“爱新觉罗氏先祖之位”
“走过去,磕三个头,”
皇阿玛的声音混在雪里,“从此你们姐妹共用一个姓氏,朕昭告天下,双凤同巢,国运永昌。不愿——”
他顿了顿,狐裘被风吹得猎猎,“不愿,就转身。
朕放你们出宫,从此大内与萧家旧账一笔勾销。只是史书上,永不再提‘萧’字。”
四下安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在枪管上的“嗤嗤”声。
萧云的手在我掌心里颤了一下,又僵住。
我感觉到她的血,顺着我的指缝,一滴,两滴,落在雪上,砸出小小的红坑。
“选吧。”
我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与她并肩,“这一次,我不替你选。”
她低头看阳佩,又看供案,最后看向我。
眼底那层冻了十八年的冰,忽然裂出一道细纹,像春河乍破。
“小燕子,”
她轻声道,“你怕不怕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萧云’,也无‘小燕子’,只剩一个连名字都被钉在史书里、永远分不开的‘双生凤’?”
我笑了,伸手拂去她眉间雪:
“只要那史书写的是我们并肩的名字,就不怕。”
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咀嚼旧时光。
身后,皇阿玛没跟来,火铳营也没动,只剩风雪重新卷起,把两人的脚印一点点填平。
跪在灵牌前,我听见萧云低声道:
“萧氏列祖,不肖女云,今日归宗。”
我接着开口,声音与她重叠:
“爱新觉罗氏列祖,不肖女燕,今日认姊。”
三个头磕完,阳佩与阴佩在我们掌心相贴,发出极轻的“叮”——像极远处,有银铃在断。
起身时,雪已没过脚踝。
皇阿玛站在门洞,狐裘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抬手,似想说什么,终究只挥了挥。
乾清门的铜钉在我们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像给一段旧岁月落锁。
门内,是并肩而立的“双生凤”;
门外,是重新飘起的雪,把所有脚印、血痕、断铃、旧账,一并埋了。
更远处的宫墙上,残月西沉,像一枚被剥落的铜镜,照出两条一样长的影子。
影子之间,再无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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