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雪霁,紫禁城像被一块巨大的水晶罩住,连呼吸都能听见回声。
小燕子一早便蹲在御花园东角那株老梅下,拿一根竹筷撬土——她昨夜埋的那只瓷罐,罐肚里只盛一枚胭脂饺子,此刻却像盛着整个春天的秘密。
“别动。”
身后忽有男声,低而稳,像雪里突然冒出一截胡杨根。
小燕子回头,雪光刺得她眯眼。
那人披一件绛红镶玄狐斗篷,领口一圈风毛被霜染得银亮,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不是尔泰,又是谁?
她手里竹筷“当啷”掉地,嘴唇抖了抖,却故意别过脸:“哼,还知道回来?”
尔泰没答,先蹲下身,指尖拂去扁石上的残雪。石面炭条字迹已被夜潮晕开,只剩“来年”二字倔强地梗着。
他指腹摩挲那两道焦痕,像在读一封被火烤过的信。
“我昨儿夜里到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先去慈宁宫给老佛爷磕了头,再去乾清门缴了令。一刻没停。”
小燕子鼻尖冻得通红,却仍旧扭头:“谁问你行程。”
尔泰轻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布囊,解开——里头竟是一撮灰白的蝶灰,混着几粒孜然。
“去年你在信里说,灰蝶没飞回来,饺子缺味。我沿路找,终于在古北口长城外一棵歪脖柳下,捡到这只。”
他顿了顿,抬眼:“被霜打焦了,可还认路,一路跟着我。”
小燕子眼眶一热,仍犟嘴:“少来!谁知道是不是你随便抓的蛾子糊弄我。”
尔泰不辩,只伸手覆在她冻红的指背上,掌心有北地风沙磨出的粗粝,也有午门外铁甲残留的凉。
“让我瞧瞧,”他低声,“伤着了没?”
小燕子挣了一下没挣开,眼泪突然就滚下来,砸在他虎口,烫得他一颤。
“坏人!”她抽噎,“一走三百六十天,信只写三封,每封不超过三行!你知不知道,我……我饺子都学会包一百零八种褶了!”
尔泰任她骂,等她哭够了,才从斗篷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洒金笺,递过去。
笺上墨迹犹新,却只有一行: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我把棱角磨成褶,包进饺子里还你。”
小燕子“噗嗤”破涕,一拳捶他胸口:“肉麻!”
尔泰趁机握住她手腕,把人轻轻往前一带。
积雪被踩得吱呀一声,像老梅树在偷笑。
“小燕子,”他唤她全名,声音低哑,“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小燕子愣住,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映着雪光,像碎钻。
“真的?”
“嗯。”尔泰点头,“皇上准我回京营,兼管内务府火器局。我……”
他罕见地顿了顿,耳尖微红,“我向老佛爷求了恩旨——明年开春,赐婚。”
小燕子张了张嘴,似被雪噎住,半晌才找回声音:“谁、谁说要嫁你!”
尔泰笑,突然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银盔——竟是用弹壳打成的指环,内壁刻着极细的“归燕”二字。
“昨夜我跪慈宁宫,老佛爷问我求什么。我说——”
他抬眼,眸中映出她慌乱的影子:
“臣不求封赏,只求那只真正的小燕子,别再一等又是一年。”
雪林寂静,风也屏息。
小燕子瞪着那枚“银盔”,忽然想起去年今日,自己把灰蝶当孜然撒的傻气;想起前夜皇上写“不能和你分手”时,自己眼眶发热;想起方才撬土时,心里其实怕得要命——怕来年雪化,饺子烂在土里,怕灰蝶真的不回来了。
她猛地一把夺过指环,自己套在左手无名指——大了一圈,却死死攥住。
“先说好!”她抽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亮得惊人,“以后每年十月初六,你得陪我埋饺子!少一年,我……我就改嫁班杰明!”
尔泰失笑,起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狐毛斗篷扬起,像一面绛红的旗,兜头盖住两人。
远处,刚练完晨鼓的永璇抱着新鼓路过,远远瞧见,悄悄把鼓面转过去,用鼓槌敲出极轻的一串节奏——
咚——咚——咚咚——
正是《归燕·当》的尾声。
梅枝上的雪被震落,簌簌洒在相拥的两人肩头,像一场迟到的喜糖。
雪庐窗内,晴儿正研墨,忽听外头隐约的鼓点,会心一笑,提笔在昨日那页“啊——”后面,又添一行小注:
“十月初七,灰蝶归巢,银盔为聘,老梅作证。
——归燕节故事,终。”
墨未干,阳光穿过窗棂,恰好落在那行字上,像给故事盖了一枚暖暖的章。
而广场尽头,乾隆负手立于阶沿,望见御花园那一角绛红,微微扬眉,对身侧傅恒道:
“朕押的赌注,到底赢了。”
傅恒笑问:“皇上押了什么?”
乾隆伸个懒腰,声音散在雪光里:
“朕押——
‘当’曲未终,人终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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