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宗覆灭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方振眉每天清晨在老槐树下打坐,上午陪林若雪在竹林间散步,下午在练功场指点弟子。林若雪的修为已经稳固在金丹后期,剑法也日渐纯熟。她不再只是内务总管,开始主动参与振眉阁的事务。沈清辞把账册分了一半给她,她每日在正堂里算账、分配物资、处理纠纷,做得有模有样。方浩轩有一次从外面回来,看到林若雪在正堂里训话,小声对方振眉说:“三弟,嫂子越来越有阁主夫人的范儿了。”方振眉没有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练功场上,新来的散修们正在刻苦修炼。陆青还没有来,方振眉偶尔会想起他——那个在临渊城被他救下的少年,如今应该也长大了吧。
这天午后,方振眉正在老槐树下看萧秋水的手札,沈清辞匆匆走来,面色有些异样。“方振眉,山下来了一个人,说是你的故交。叫陆青。”
方振眉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请他进来。”
陆青走上山来,身后跟着五个弟子,穿着青色的道袍,腰间悬着长剑。他比几年前成熟了许多,面容刚毅,目光沉稳,修为已经突破到了元婴初期。看到方振眉,他快步走过来,抱拳深深一躬。“方师兄,好久不见。”
方振眉扶起他,看着他的脸。记忆中的那个瘦弱少年已经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沉稳的青年修士。“你突破元婴了?”
陆青点了点头。“多亏了您当年留下的丹药和功法。青峰派现在已经站稳了脚跟,弟子也有三十多人了。”他顿了顿,“我这次来,是想投奔您。青峰派太小,我想让弟子们有更好的修炼环境。”
方振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青峰派不开了?”
陆青摇了摇头。“开。我把山门留给了师弟打理。我自己想出来闯闯。”他看着方振眉,眼中满是期待,“方师兄,振眉阁还收人吗?”
方振眉点了点头。“收。从今天起,你是振眉阁的教习。”
陆青的眼眶红了,又鞠了一躬。“多谢方师兄。”
当夜,方振眉在正堂设宴为陆青接风。方浩轩、江如龙、沈清辞、林玄作陪。酒过三巡,方浩轩拉着陆青问东问西。
“陆青,下界现在怎么样了?”
陆青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方家……散了。方天豪老爷子走了之后,方天龙把家产分了,各房各过各的。方家宅院荒了,老槐树被方师兄挖走后,院子里只剩杂草。方天德老爷子也在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详。”他看了方振眉一眼,“方师兄,您别难过。方家虽然散了,但振眉阁还在。这就是方家的根。”
方振眉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林若雪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陆青又说:“落霞山倒是越来越好。青玄真人闭关冲击化神,沈清辞走后,他又收了几个弟子。听说已经摸到化神的门槛了。”
沈清辞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师父他老人家,终于要突破了。当年他为了落霞山,耽误了太多。”
江如龙也开口。“青玄真人天赋不差,只是早年受了伤,耽误了。现在能突破,是好事。”
方振眉点了点头。“等忙完这阵,我回去看看他。”
陆青又说到了林家。“林家在青州城的生意也收了,林远图老爷子前年去世了,林若雪的几个哥哥各奔东西。不过九州城林家那边倒是越来越兴旺,林远山前辈还问起过您。”
林若雪低下头,手指微微发抖。方振眉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以后,振眉阁就是你的家。”
宴席结束后,方振眉独自走到老槐树下。月光洒在枝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张妈的坟在旁边,安静地卧着。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萧秋水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剑道无止境,人心有归处。”
林若雪从正堂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振眉,你在想什么?”
方振眉想了想。“想下界。想方家。想师父。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林若雪握住他的手。“等振眉阁稳了,我陪你回去看看。去方家老宅,去落霞山,去给方伯伯上坟。”
方振眉点了点头。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陆青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翻书的身影。新来的人,新添的灯火。
第二天清晨,方振眉带着陆青在振眉阁各处转了一圈。练功场、藏经阁、丹药房、弟子宿舍,一一介绍。陆青看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方师兄,振眉阁比我预想的大得多。”
方振眉看着他。“以后会更大。”
走到练功场时,方浩轩正在教弟子们练剑。他的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剑风呼呼。陆青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方师兄,我能和方师兄切磋一下吗?”方浩轩听到,转过头来,咧嘴笑了。“好啊。”
两人站到场中央,相隔三丈。方浩轩握着木剑,陆青拔出铁剑。方振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方浩轩先出手了,木剑刺出,快如闪电。陆青侧身闪避,铁剑一挥,一道剑光射向方浩轩。两人缠斗在一起,剑光飞舞,看得周围的弟子们目瞪口呆。
三十招后,方浩轩的木剑抵住了陆青的胸口,陆青的铁剑也架在了方浩轩的脖子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收剑,哈哈大笑。
方浩轩拍着陆青的肩膀。“好剑法!以后咱们多切磋。”
陆青笑着点头。“好。”
方振眉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振眉阁又多了一个好手。
下午,沈清辞匆匆走进正堂,手里拿着一封信。
“方振眉,山下有一个小宗门送来求助信。说他们被一伙流寇骚扰,想请振眉阁帮忙。”
方振眉接过信,看了一遍,递给陆青。“你去处理。带几个弟子,把那伙流寇赶走就行。不要杀人。”
陆青接过信,点了点头。“方师兄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
他带着五个弟子下山去了。三天后,陆青回来了,身上带着几道轻伤,但精神很好。
“方师兄,流寇赶走了。三十多人,为首的三个筑基巅峰,被我废了修为。其余的都散了。”
方振眉点了点头。“辛苦了。去休息吧。”
陆青摇了摇头。“不辛苦。方师兄,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说。”
“您为什么从不杀人?”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杀一个人很容易。但不杀,更难。”
陆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当夜,方振眉坐在正堂门口的石阶上。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旧荷包,握在手中,然后系回剑穗上。两个荷包并排挂着,一旧一新。
林若雪从正堂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振眉,陆青今天问你的话,我也想问你。你为什么从不杀人?”
方振眉想了想。“因为师父说过,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戮的。”
林若雪靠在他肩上。“你师父说得对。”
方振眉握住她的手。“若雪姐姐,等振眉阁再稳定一些,我们回下界看看。去落霞山,去方家,去给爹和张妈上坟。”
林若雪点了点头。“好。”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陆青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练剑的身影。新来的教习,新添的灯火,新生的希望。
方振眉站起身来。“走吧,回去。”
他扶起林若雪,两人并肩走回正堂。路过陆青的房间时,方振眉停下脚步,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剑风呼呼,陆青还在练剑。
他没有敲门,继续走。
身后,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新添的灯光在窗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与天上的星光遥相呼应。振眉阁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振眉”二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方振眉抬起头,望着那面旗帜。那是林若雪亲手绣的,一针一线,用了整整一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正堂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