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洛邑地陷成渊的消息,
比秦无瑕的脚步更快地传遍了各方势力。
当秦无瑕穿越重重关山,
回到滇西那片被永恒雨雾笼罩的十万大山时,
王庭中早已获知了龙脉之局最终以这般惨烈方式收场。
在这片被湿漉漉的绿意彻底覆盖的天地中心,
那座依着险峻山势开凿、以巨大黑石垒砌的殿宇,
如同蛰伏的巨兽,
在黑沉沉的悬崖背景下默然矗立。
殿宇深处,
“观澜阁”临崖而建,
竹帘半卷,
纳入山间氤氲水汽与如黛峰峦,
也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滇西王段延庆身着月白文士袍,
依然闲适地坐在窗边。
红泥小炉上,
紫砂壶中的泉水已沸,
蒸腾起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茶雾。
他提壶斟茶,
水流如丝,
精准注入两个白瓷杯中,
动作优雅从容,
与窗外险峻的山水形成奇异的对比,
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
不过是他茶席间的一缕闲谈。
秦无瑕走入观澜阁时,
带来的是一身尚未散尽的、属于中州的干燥风尘气息。
她虽已换下旅途中的衣物,
穿着滇南特有的深蓝扎染布衣,
更显身姿挺拔,
面容清冷如故,
只是眼底深处,
沉淀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复杂。
“王上。”
她微微躬身,
声音平稳。
段延庆将一杯茶推至对面,
笑意温文,
仿佛只是迎接远归的晚辈:
“无瑕辛苦了。
洛邑之事,
沸沸扬扬,
本王也听闻了几分。
地宫崩塌,
龙脉沉陷,
倒是出乎意料的结果。
坐,
先饮茶,
润润喉。”
秦无瑕依言坐下,
目光扫过那杯澄澈碧绿的茶汤,
没有触碰。
她直接切入正题,
声音听不出波澜,
如同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记录:
“属下复命。
按王命,
已于洛邑地宫与龙脉能量池边缘几处关键节点,
成功投入全部‘蚀髓蠹灵散’。
毒物入水,
即引动能量剧烈异变,
池水沸腾,
色泽转为污浊,
秽气弥漫,
其原有平衡被彻底破坏。
其后地宫结构不堪负荷,
核心区域彻底崩塌,
属下等人出来后,
其已形成巨大陷坑,
龙脉之源尽埋于下……应已毁损殆尽。”
她省略了地宫内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
省略了卫昭在混乱中试图维持的秩序,
省略了崔令姜手持星图力挽狂澜的惊心动魄,
也省略了谢知非近乎殉道般的狂热,
只聚焦于任务的执行与最终的结果。
段延庆细细品了一口茶,
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语气却依旧平淡如常:
“嗯。
蚀髓蠹灵散性极阴秽,
专损灵机本源。
龙脉之气至阳至刚,
二者相冲,
必致其质变,
结构崩塌也在意料之中。
如此一来,
观星阁遗留的这处潜龙之穴,
算是彻底断了根脚。
中原群雄失了这最大的指望,
内部争斗必将加剧,
于我滇西,
便是难得的喘息与发展之机。
你,
做得很好。”
他的赞许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评价了一件圆满完成的分内之事。
秦无瑕静默片刻,
放在膝上的手,
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
她抬起眼,
清冷的眸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慎,
终于将压在心底的疑虑和盘托出:
“王上,
任务虽已完成,
但属下在地宫期间,
有所发现,
心中难安,
不得不报。”
“哦?”
段延庆放下茶杯,
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
示意她说下去,
神色间并无意外,
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所补充。
“属下在地宫崩塌前,
曾于一处即将毁坏的壁刻上,
见到古老记载,
明确提及‘龙气失衡,
天下大疫’。”
秦无瑕的语速稍缓,
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而此次亲眼所见,
蚀髓蠹灵散与龙气相激,
所产生的异变,
远超属下预期。
那并非简单的能量湮灭或污染,
更似……一种诡异的催化,
一种极邪戾秽毒的滋生。
其气息阴冷暴虐,
与寻常瘴疠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
目光与段延庆平静无波的眼神对视,
继续说道:
“属下担心,
龙脉虽毁,
但其被剧毒彻底污染后散逸的残余秽气,
恐已渗入洛邑周遭的地脉、水脉。
若壁刻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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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星沉海未央请大家收藏:()星沉海未央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此秽气果真具有引发特异疫疠之能……那么,
真正的祸患,
或许并非随着地宫崩塌而结束,
而是……刚刚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
说出了最核心的忧虑:
“此疫若起,
恐非寻常天灾,
实乃**。
而其源头,
若被有心人追查,
与我滇西脱不开干系。
届时,
滇西恐将成为众矢之的,
引火烧身。
且疫气无情,
一旦蔓延,
绝非滇西屏障所能完全阻隔,
关乎的,
将是天下苍生,
我滇西……亦难独善其身。”
观澜阁内一时寂静,
唯有红泥小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沙沙的雨打蕉叶之声。
段延庆脸上的温文笑意渐渐敛去,
他没有立刻反驳,
也没有动怒,
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无瑕,
那双凤目变得幽深难测,
仿佛在重新评估着眼前的下属,
以及她带来的这个超出预计的信息。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理智:
“无瑕,
你可知,
为何历代先王,
乃至本王,
都要执着于削弱中原,
阻其整合?”
他并不需要秦无瑕回答,
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雾山色,
自顾自说了下去:
“因为他们太强。
人口、物产、文教、武备……纵是内斗不休,
其庞大根基亦非我滇南瘴疠之地所能正面抗衡。
龙脉,
便是他们可能借以快速复苏、甚至凝聚人心的最大变数之一。
毁掉它,
是断其一条重要的臂膀,
亦是绝了内外野心家的妄念,
此为大势。”
“至于疫疠……”他转回头,
目光再次落在秦无瑕身上,
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天下纷争,
王朝更迭,
哪一场大战之后不是瘟疫随之而来?
白骨露于野,
千里无鸡鸣。
史书斑斑,
血迹未干。
如今,
不过是可能多添一种缘由,
或者让这瘟疫来得更猛些、更快些罢了。
乱世洪流,
泥沙俱下,
此为常态。”
他端起杯中已然微凉的茶,
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壁,
语气淡漠:
“乱世用重典,
沉疴下猛药。
若要打破旧格局,
缔造新局面,
岂能没有牺牲?
若这疫气真能加速雍朝残余势力的瓦解,
削弱镇北侯、消耗朝廷、拖住赫连铮南下的脚步……那么,
对滇西而言,
便是值得的。
些许代价,
在所难免。”
他的话语,
将可能的亿万生灵涂炭,
轻描淡写地归于“代价”二字,
冷静得令人心寒。
“你今日能虑及此层,
并能直言不讳,
很好。”
段延庆话锋微转,
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温和,
却更显疏离,
“这说明你不再是执行任务的利刃,
亦开始有了统观全局的眼光。
只是,
眼光放远的同时,
心……也要变得更硬。
下去好生休息吧,
此次功劳,
本王记下了。”
秦无瑕起身,
行礼,
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转身,
步履稳定地走出观澜阁,
背影挺直如昔。
唯有在无人看见的廊下转角,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袖中冰冷的手指紧紧攥住,
那被她从中州带回的、沉重如铁的寒意与隐忧,
似乎已悄然沁入心扉,
再难驱散。
窗外,
滇南的雨依旧无休无止,
雾气深重,
将远山近殿、连同方才那番关乎天下命运的冷酷论断,
一同笼罩在无边无际的迷蒙之中。
龙脉已毁,
而一场或许更为酷烈、源自人为的灾厄风暴,
正在无声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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