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海未央 第211章 谢知非的窥视

洛邑城西，

‘暗辰’地下据点内，

炭盆驱不散那股渗入石髓的阴寒。

谢知非半阖着眼，

听着墨渊的禀报，

玉骨扇悬在指间，

似静实动。

“……栾城方面，

崔姑娘的‘疫病研治所’已初步整理出数张缓解疫症的药方，

正于流民中试施，

效果虽非立竿见影，

但确能延缓病情，

稳定人心。

所需药材，

卫昭皆优先供给，

未有延误。”

墨渊的声音平稳，

不带丝毫感情，

“此外，

崔姑娘似乎仍在借助星图残片，

推演龙气异变与地脉流转之关联，

此事极为隐秘，

仅在夜深人静时于其内室进行，

具体进展，

我们的人无法探知。”

谢知非缓缓睁开眼，

眸中锐光一闪而逝。

“药方……她果然出成果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的赞许，

随即转为更深沉的审慎，

“那龙气与地脉的推演，

才是关键。”

他起身，

踱至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代表着卫昭势力的玄色标记，

已不再局限于栾城一隅，

而是如同墨迹般向周边稳健晕染。

而象征着崔令姜智慧的那盏“智灯”，

其光芒似乎也愈发凝实。

墙壁上悬挂的巨幅雍朝舆图已被更新，

北境区域，

代表卫昭势力的那枚玄色“卫”字小旗，

不再孤悬于栾城一点，

而是如同墨滴入水，

悄然向周边数个关键隘口和资源点晕染开去。

旁边以细密小字标注着最新情报：

“收拢流民逾三万，

编练新军已具雏形”；

“打通与西域残存商道，

获战马五百”；

“洛邑北归物资，

悉数入库”……

每一行字，

都像一根细小的针，

轻轻刺在谢知非的心头。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云雾茶，

呷了一口，

清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却压不下心底那缕逐渐升腾的警惕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地宫崩塌前，

崔令姜手持星图，

于万千镜像中指引生路的景象历历在目。

她的智慧，

再加上她坚定不移的决心，

这是他无法忽视的一个变数，

如今她不仅在解决迫在眉睫的瘟疫，

更在试图从根本上理解龙气异变的奥秘。

这份研究成果，

若仅限于防治瘟疫，

他乐见其成，

甚至愿意提供帮助，

——毕竟，

那聆风阁初立时，

亦有他谢知非的一份心力与资源投入，

他欣赏她的智慧与才华。

然而，

若她的研究触及了龙脉核心，

甚至凭借星图残片提前推演出真正龙脉的所在……，

谢知非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已然掌控洛邑，

势力初成，

下一步，

便是寻找那足以定鼎天下的真正龙脉之力。

若被卫昭一方抢先……，

后果不堪设想。

他绝不能坐视这股可能颠覆棋局的力量，

落入那个秉持着可笑“正道”的卫昭手中。

“备纸墨。”

他转身，

声音低沉。

须臾，

信笺铺开。

他提笔，

略一沉吟，

落笔如行云流水。

——信中内容如下：

“崔姑娘惠鉴：

洛邑风雪，

犹念北地寒浓，

伏惟研祺安泰。

闻姑娘于栾城卫兄处再设研治所，

救治染疫百姓，

仁心仁术，

泽被苍生，

谢某闻之，

钦佩不已。

回想昔日洛邑聆风阁初立，

姑娘亦怀此济世之心，

今番更见深广。

若有需药材、人手之处，

洛邑这边，

必当倾力相助，

一如往昔。”

先叙旧情，

肯定其救治行为，

并重申支持之意，

合乎情理。

笔锋随即微妙一转：

“另，

地宫之变，

龙气失控，

其引发之疫症诡谲异常，

非寻常药石可完全奏效。

姑娘手持星图，

精研地脉，

不知近日于此龙气异变之根源，

可有新的发现？

那池水污浊后，

能量流转轨迹是否有变？

星图所示，

除已知标记外，

可还有更深层的指引？

谢某对此亦深感忧惧，

恐其祸蔓延，

难以收拾。

若姑娘有所得，

万望不吝告知，

你我三人，

曾并肩共渡艰险，

当此危局，

更应信息互通，

或可早日寻得根治之道，

亦能防范未然。”

此番话语，

将探听龙脉核心信息的意图，

包裹在对“根治之道”和“防范未然”的共同忧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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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难以直接拒绝。

字里行间，

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欣赏与若有若无的信息暗示，

既点明了他知晓她的研究方向，

又未显得过于急切。

他将信笺封好，

交给墨渊：

“连同那批海外搜寻来的珍稀医书古籍，

一并送去。

务必亲手交到崔姑娘手中。”

“是。”

墨渊接过信，

悄无声息地退下。

谢知非独自立于舆图前，

目光再次聚焦于北境那片正被卫昭渐渐染上玄色的区域。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玉骨扇。

栾城的稳步发展，

崔令姜的安顿与研究，

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那是一种棋局可能超出掌控的警觉，

混杂着一丝对于那个智慧卓绝、却选择了与他不同道路的女子难以言喻的关注。

…………

十日后，

栾城。

崔令姜坐在“疫病研治所”内间的书案后，

窗外天色渐暗，

雪光映着窗纸，

透进一片朦胧的清辉。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暖意融融，

药香与墨香交织。

她刚刚结束对一批新采集的病例数据的整理，

揉了揉略显酸胀的眉心。

案头摆放着卫昭特意命人寻来的大量医书和地方志，

还有几卷她根据记忆默写出的、可能与地脉疫气相关的古籍残篇。

谢知非捐赠的那几箱海外医书也赫然在列，

其中一些关于奇异矿物、能量与病症关联的记载，

确实给了她一些启发。

她神情复杂的将那封同医书一道送来的谢知非的私信拿起，

信封是常见的样式，

并无特殊标记，

但触手细腻的纸质和隐约透出的清冷墨香，

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拆开火漆，

抽出信笺，

熟悉的、略带慵懒却笔锋暗藏筋骨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逐字逐句地读着，

起初神色平静，

看到中间关于捐赠书籍和问候之语时，

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然而，

当读到末尾那段关于“龙气异变根源”、“能量流转轨迹”和“星图深层指引”的询问时，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谢知非的意图，

她如何看不明白？

他是在委婉地索取信息，

试图窥探她研究的进展，

尤其是关于龙气本质和星图奥秘的部分。

她放下信笺，

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堆积的白雪上，

陷入沉思。

谢知非的才智与情报能力毋庸置疑，

他提供的线索或许真有其事，

对她的研究确有助益。

而且，

他与她，

终究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

在京华、在迷海、在星枢岛，

甚至在地宫崩塌的最后一刻……，

当初聆风阁的建立，

也离不开他的资助与暗中帮助。

然而，

她更清楚谢知非的执念与野心。

龙气的秘密，

尤其是真正龙脉的所在，

在他手中，

会变成复仇与争霸的利器，

还是如他信中所言，

只是为了“根治之道”与“防范未然”？

她不敢笃定。

卫昭将此重任交托于她，

是基于对她能力和人品的绝对信任，

更是将栾城乃至未来可能波及的无数生灵的安危系于她手。

这份信任，

沉甸甸的，

不容有任何闪失。

若让已掌控洛邑、势力庞大的谢知非提前找到真正龙脉，

以其手段，

天下恐再生浩劫。

她提起笔，

蘸饱了墨，

却久久未能落下。

脑海中闪过谢知非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桃花眼，

以及他谈及复仇与观星阁时，

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冰寒。

两种目光在她心中交织、碰撞。

最终，

她深吸一口气，

落笔回信。

——回信内容如下：

“谢大哥台鉴：

惠书奉悉，

感念关切。

栾城虽寒，

诸事渐次理顺，

承蒙挂念，

心甚温暖。

研治所初立，

幸得卫大哥鼎力支持，

目前针对疫症之缓解方剂，

已初见成效，

小妹将方剂详解与试药记录誊抄一份，

随信一道送至洛邑，

或可助洛邑百姓稍解疾苦。”

首先，

明确表达感谢，

并主动提出分享治疗瘟疫的药方，

彰显其仁心，

也堵住对方可能以“苍生为念”施加的压力。

然后，

笔锋婉转地回应其核心试探：

“至于谢大哥所询龙气异变根源、能量轨迹及星图深层指引之事，

小妹虽日夜参详，

然此道深奥，

牵涉甚广，

非一时可窥其堂奥。

星图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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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至今亦仅能略辨其与地脉波动之粗略关联，

更深层之奥秘，

尚未能解。

且前两次的误判，

让小妹深感惶恐，

若无实证，

不敢再下枉论。

还望谢大哥体谅。”

这番回应，

既承认了自己在研究，

又强调进展有限、奥秘难解，

并以“前两次误判”为由，

明确拒绝了深入探讨和分享核心信息的可能。

态度诚恳，

理由充分，

既全了故人之谊，

又守住了底线。

…………

洛邑地下。

谢知非收到了崔令姜的回信和那份详细的药方。

他先展开药方，

仔细看了一遍，

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似是赞许，

又似是无奈。

“果然……她还是这般。”

他低声自语，

将药方递给墨渊，

“按方配药，

于洛邑城中施用于病患。”

随即，

他展开那封私信，

目光落在后面那段婉转而坚定的拒绝上。

尤其是“前两次误判”、“不敢枉论”几字，

让他眼神骤然深邃，

指尖轻轻敲击着信纸。

“好一个‘不敢枉论’。”

他轻笑一声，

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惋惜的无奈，

这封回信，

看似什么都没说，

却恰恰印证了他的判断：

崔令姜的研究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而且，

她与卫昭之间的信任与绑定，

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他明白，

崔令姜此举，

并非对他个人有何恶感，

而是出于对卫昭的认同，

以及对她自己心中那份对天下大势的考量。

她分享了能救人的药方，

却守住了可能乱世的秘密。

这份清醒与抉择，

让他心中那份因被拒绝而生的些许不快，

也化为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棋逢对手的凝重，

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

看着火焰将其吞噬，

化为灰烬。

“龙脉之秘，

看来从她这里，

是探不出更多了。”

他转身，

目光落在那盏幽光内蕴的青铜灯器上，

眼神渐趋冷硬，

“无妨。

棋局尚早，

路……也并非只此一条。”

他必须加快自己的步伐了，

无论是通过“暗辰”更隐秘的渠道，

还是从观星阁遗留的其他线索入手，

真正的龙脉，

他志在必得。

北方的这枚棋子，

已然亮明了态度，

那么，

接下来的落子，

需得更具锋芒。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

投在冰冷石壁上，

摇曳不定，

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在警惕、算计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间，

沉沉浮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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