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边的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我沿着街边慢慢走,裤脚的水渍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却奇异地驱散了几分会议室里残留的戾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高星宇发来的定位,附带着一行字:【老地方,我和阿青先到了,给你留了招牌醉蟹。】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摩挲着屏幕边缘,犹豫了几秒,还是回了句【不去了,约了别人】。
这场硬仗打完,我不想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安慰,也不想听那些温吞的软话。我需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酒局,是不用设防的插科打诨,是把那些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都倒进酒杯里,一饮而尽。
我打车到了“夜归人”酒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扇挂着红灯笼的木门。推开门,暖融融的酒气和烤串的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木质桌椅的淡淡松脂味,瞬间裹住了浑身的寒意。
“哟,舍得来了?”周明叼着烟,从吧台后面探出头,身上穿着印着“夜归人”字样的黑色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烤串签子,“林砚那家伙刚还在念叨,说你是不是被那帮老东西绊住了,走不开。”
我扯了扯歪斜的领带,径直走到靠窗的卡座坐下,卡座的软垫上还放着一个驼色的羊绒毯子,不用看也知道是林砚的东西。他这人看着大大咧咧,讲究起来比谁都细致。
“绊住?”我拿起桌上的冰啤酒,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麦芽的清香,瞬间熨帖了胃里的痉挛,“不过是送走两只跳梁小丑罢了。”
话音刚落,林砚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口气不小,看来这场仗,是打赢了?”
我回头看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脚步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把保温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冰镇的杨梅酒,一颗颗深红色的杨梅泡在透明的酒液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刚从机场过来。”林砚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杨梅酒,抬眼瞥了我一下,“看你这脸色,是熬了不少夜?”
我没接话,只是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周明端着一盘烤串走过来,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焦香的鸡翅、还有烤得金黄的馒头片,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来,尝尝我新研发的烤羊腰,补补你这透支的身子骨。”
我没客气,拿起一串羊肉串塞进嘴里,炭火的焦香混合着羊肉的鲜嫩,瞬间填满了味蕾。连日来的疲惫和饥饿,在这一刻被烟火气抚平了大半。
三个人边吃边喝,话题天马行空,从国际油价聊到街边的流浪猫,从周明新招的服务员聊到林砚的新飞机,唯独避开了两家父辈的恩怨,也避开了陈氏和沈氏的那点纠葛。
酒过三巡,桌上的空酒瓶已经堆了不少。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冰啤酒的凉意和杨梅酒的清甜交织在一起,晕乎乎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张董事的嘴脸、那些质疑的目光,都渐渐模糊成了一团虚影,被酒气冲散了。
“说起来,你那湾流G700定制款,到底有多牛?”我夹起一颗杨梅扔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看着林砚问道,“听说内饰是你亲自盯的,还有星空顶?”
林砚顿时来了精神,放下酒杯,眉飞色舞地开始炫耀:“那必须的!真皮座椅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头层小牛皮,坐上去跟陷进云里似的。星空顶能模拟猎户座的星云,晚上关了灯,跟躺在野外看星星一样。还有吧台,能直接调出八十种鸡尾酒,我特意让人装了台顶级的咖啡机,飞在天上也能喝到现磨的蓝山……”
他说得眉飞色舞,周明在一旁拆台:“得了吧,你那飞机买回来,飞了还没三次,整天搁机场当摆设,浪费钱。”
“懂什么?”林砚白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这叫收藏!湾流G700啊,全球限量,我这台还是加了定制套件的,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我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几分酒后的冲动,却又无比清晰。
我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林砚,嘴角勾起一抹笑:“林砚,你的湾流G700定制款,借我两天呗。”
话音落下,卡座里瞬间安静了。
林砚的表情僵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中,酒液晃出了杯口。周明也停下了手里的烤串,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过了几秒,林砚才反应过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大得惊动了邻桌:“借个屁,我可不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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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西雨爱请大家收藏:()西雨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几乎是脱口而出:“陈屿你疯了?那可是我的宝贝疙瘩!刚提回来没半个月,我自己都舍不得开长途,你还想借?门儿都没有!”
“啧,真小气。”我撇了撇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不满,“不就是一架飞机吗?我又不会给你撞坏了。”
“那不行!”林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警惕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防备,“你小子现在是陈氏的掌舵人,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谁知道你借飞机去干什么?万一给我刮了蹭了,或者被哪个记者拍到,我这飞机还怎么藏着掖着?”
周明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插嘴:“就是,林砚这飞机,比他亲儿子还宝贝。上次他亲妹想上去拍张照,都被他轰下来了。陈屿,你就别想了。”
我看着林砚那副护犊子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非要借飞机。
就是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很好。
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步步为营,不用戴着面具做人。
可以随心所欲地开玩笑,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念头,哪怕被拒绝,也不会觉得难堪。
毕竟,我们是朋友,是那种抛开父辈恩怨,也能坐在一起喝酒吹牛的朋友。
“行吧,不借就不借。”我举起酒杯,冲着林砚晃了晃,眼底带着几分笑意,“算你狠。罚酒三杯!”
“罚就罚!”林砚毫不含糊,拿起酒杯连干三杯,喝完还得意地冲我挑眉,“老子有的是酒,就是飞机不借!”
周明笑着给我们满上酒,三个人又开始推杯换盏。
夜色渐深,酒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邻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吧台的驻唱歌手弹着吉他,唱着一首慢悠悠的民谣。暖黄的灯光落在桌面上,映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泛着温柔的光。
我喝得有点多了,脑袋晕乎乎的,眼皮开始打架。连日来的疲惫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林砚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飞机,讲他怎么跟厂家磨了三个月,才拿到的定制名额,讲他在飞机上装了多少奢侈玩意儿。周明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的烤串签子已经堆了一小堆。
我靠在卡座的软垫上,听着他们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勾着。
真好啊。
在勾心斗角的商场里厮杀了这么久,还能有这样一群朋友,陪着自己喝酒吹牛,真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周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林砚的话也变成了含糊的嘟囔。我勉强睁开眼,看到周明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半串烤串,口水都快流到桌面上了。林砚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里还在念叨着“我的飞机……不能借……碰一下都不行……”
我看着他们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真是两个没出息的家伙。
我撑着桌子,试图站起身,却发现腿软得厉害。我扶着椅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我走到吧台,结了账,又让服务员给周明和林砚盖好毯子。然后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雨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吹得我清醒了几分。
我拿出手机,想叫个代驾,却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适合出行。
我看着那条天气预报,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
湾流G700……
其实我借飞机,也没什么别的目的。
就是突然想出去走走。
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晒晒太阳,吹吹海风,把那些烦心事,全都抛在脑后。
我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卡座里睡得正香的两个人,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算了。
不借就不借吧。
大不了,自己包个机。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暖黄的灯光,冒着热气的烤串,还有两个睡得东倒西歪的朋友。
这样的夜晚,已经足够好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湿漉漉的水痕。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栀子花的清香。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巷口走去。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天边的月亮,悄悄探出了头,银白色的光,洒满了整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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