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光能灯亮了整整三天,光线在布满药渣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莫胜军跪在供桌前,面前摊着许光建留下的医书,某页关于“兽毒解方”的字迹被他的指腹磨得发毛。
阿兰抱着刚退烧的小石头,坐在旁边的草席上,孩子的呼吸还带着粗气,脖颈上的红点像撒了把暗红的芝麻。
“第七页说,怪兽血属阴寒,要用阳热性草药中和。”
莫胜军突然抓起一把晒干的艾草,往瓦罐里扔,“上次光建用紫叶细辛救过试验田,这药肯定能用。”
他手抖得厉害,艾草撒了一地,有几片落在阿兰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阿兰赶紧扶住他的胳膊:“胜军哥,已经失败三次了。小柱家的娃就是喝了加艾草的药汁,才……”
她没说下去,那天孩子抽搐着吐出黑血的样子,像块冰碴子堵在喉咙里。
莫胜军猛地把医书拍在桌上,青铜令牌从腰间滑落,砸在装怪兽血的瓷碗上,墨绿色的液体溅在书页上,瞬间蚀出几个小洞。
“那换雄黄!”他通红的眼睛盯着药箱里的褐色粉末,“光建的笔记里写过,雄黄能驱蛇虫,说不定也能克兽毒!”
高十斤蹲在祠堂门口,烟袋锅子的火星明灭不定。
他身后的石板上,盖着块白布,下面是今早没挺过去的三柱娘——老太太昨天还在教孩子们缝药囊,此刻身体已经开始发僵。
栅栏外的壕沟边,新挖的土坑又多了三个,埋人的速度赶不上染病的速度。
“让我来试。”高十斤突然站起来,抢过莫胜军手里的瓦罐,“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也不可惜。”
他仰头灌下药汁,喉结滚动的瞬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的涎水带着淡淡的绿。
“叔!”阿兰惊呼着扑过去,却被莫胜军死死拽住。
他眼睁睁看着高十斤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手指蜷曲着抓向胸口,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啃噬内脏。
一盏茶的功夫,老人就没了气息,眼睛圆睁着,仿佛还在看栅栏外那片七叶一枝花。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孩子们压抑的啜泣声。
莫胜军瘫坐在地上,望着瓦罐里剩下的药汁,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赶不走心里的绝望——他连许光建留下的方子都用不好,还怎么当这个首领?
“胜军哥,你看这个。”阿兰突然指着医书的夹层,那里藏着张泛黄的纸,
上面是许光建用炭笔写的小字:“翼兽毒含硫磺化物,遇高温则烈,需以寒泉镇之,辅以紫叶细辛提纯液。”
莫胜军的眼睛猛地亮了。他想起后山有处冰泉,终年不化,上次许光建还说那里的水质适合泡制药材。
“快!备家伙!”他抓起标枪就往外冲,肩膀的旧伤扯得生疼,却跑得比谁都快。
冰泉边的岩石上结着薄冰,莫胜军跪在泉眼旁,用陶罐接了满满一罐冰水。
阿兰把刚采的紫叶细辛捣成泥,汁液滴在冰水里,泛起一层淡淡的绿。两人屏住呼吸看着药液慢慢澄清,谁都不敢先开口说话。
这时,小石头突然从草堆里钻出来,举着片怪兽鳞片:“阿琴姐姐说,这个泡在水里会冒泡泡。”
他把鳞片扔进陶罐,冰水瞬间沸腾起来,墨绿色的雾气蒸腾而上,落在旁边的野花上,花瓣立刻枯萎成黑色。
“是相克!”莫胜军恍然大悟,抓起陶罐就往村里跑,“硫磺遇冰会释放毒气,光建写反了!”
他想起许光建总说“医理要活学”,原来自己一直弄错了用法。
当他们赶回祠堂时,却发现又有五个村民倒在了地上。染病的孩子们开始抽搐,皮肤下的血管像墨线般清晰可见。
莫胜军颤抖着把提纯的紫叶细辛液滴进孩子们嘴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个醒来的是小石头。孩子睁开眼的瞬间,突然指着窗外喊:“花!开花了!”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栅栏边的七叶一枝花不知何时绽放了,淡紫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饱经磨难的村庄。莫胜军瘫坐在门槛上,望着渐渐退烧的孩子们,突然放声大哭。
阿兰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知道这场劫难还没结束,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莫胜军就带着后生们钻进了试验田。紫叶细辛的叶片上还挂着冰珠,是昨夜下的霜,指尖碰上去刺骨的凉。
他蹲下身,用许光建留下的银质小铲沿着根部挖,金属碰到冻土发出“咯吱”声,震得虎口发麻。
“小心点,别伤着根茎。”莫胜军回头叮嘱,看见小石头正用手拔草,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用铲子!阿琴姐姐教过,草药的须根断了就没用了。”
小石头“哦”了一声,赶紧放下手。他怀里揣着片七叶一枝花瓣,是今早从栅栏边摘的,露水打湿了衣襟,花瓣却被捂得温热。“胜军哥,这花真能帮忙吗?”
莫胜军刚要说话,突然听见阿兰的惊呼。
他扭头看见女人正蹲在田埂上,捧着个陶罐干呕,肚子里的娃踢得厉害,蓝布衫的前襟被冷汗浸出深色的印子。
“不是让你在祠堂等着吗?”他跑过去扶住她,指尖触到她发烫的额头,心一下子揪紧了。
“药不够了。”阿兰抓住他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他的伤口,“剩下的孩子都在发烧,我把最后一点提纯液给了三柱家的小丫头。”
她望着试验田,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我没事,再熬熬就好。”
莫胜军把阿兰安置在避风的石碾旁,转身对着后生们喊:“加快速度!今天必须采够三十斤!”
他自己扛起药篓往田深处走,冻土钻进靴子里,脚底板冻得发木,却像没知觉似的。
日头升到山尖时,祠堂前的空地上摆满了陶罐。女人们围着石灶忙碌,柴火噼啪作响,把紫叶细辛的清香烘得四处飘散。
莫胜军看着付蓉往石臼里倒冰水,水花溅在她手背上,立刻结了层薄冰——高十斤走后,这女人像变了个人,眼里的泪没了,只剩下股狠劲。
石臼里的药汁渐渐变成深紫色,泛着细密的泡沫。
莫胜军舀起一勺,放在阳光下看,光能在液体里折射出淡淡的绿,像极了许光建笔记里画的图谱。
“成了!”他把药汁倒进陶瓮,听见身后传来孩子们的欢呼,扭头看见小石头正举着个空碗,碗底还沾着点药渣。
“谁让你喝的?”莫胜军板起脸,心里却松了口气。孩子脖颈上的红点已经淡了,眼睛亮得像洗过的星辰。
“是阿兰婶让我试的。”小石头挠挠头,突然打了个喷嚏,喷出的雾气里带着药香,“不烧了!我真的不烧了!”
欢呼声还没落下,小柱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怀里的娃浑身抽搐,皮肤下的血管像墨线般鼓起来。
“胜军哥,救救他!”男人“噗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莫胜军抓起陶瓮就往孩子嘴里灌药,药汁顺着嘴角流进脖子,浸湿了粗布小褂。
他盯着孩子的脸,看着那片青紫慢慢褪去,突然听见阿兰的呻吟——女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滴在石缝里,瞬间冻成了冰珠。
“快叫接生婆!”莫胜军吼着冲过去,把阿兰抱起来时,发现她的裤脚已经渗出了血。
他抱着女人往木屋跑,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呼吸却越来越弱,“撑住!阿兰你撑住!娃还没见过世面呢!”
祠堂里的药香突然变得刺鼻。付蓉接过莫胜军手里的陶瓮,继续给剩下的孩子喂药,木槌捣药的声音比刚才更响,像是在跟老天爷较劲。
小石头站在栅栏边,把怀里的七叶一枝花瓣撒向天空,风带着花瓣飞过试验田,落在新翻的土地上。
傍晚时分,木屋传来婴儿的啼哭。莫胜军抱着皱巴巴的小家伙出来,眉眼像阿兰,哭声却洪亮得像标枪破空。
他走到祠堂门口,看见付蓉正把最后一碗药喂给孩子,夕阳的金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竟泛着温柔的光。
“给娃起个名吧。”付蓉抬头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暖意。
莫胜军望着试验田,紫叶细辛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双挥动的小手。“叫望光。”他低头吻了吻婴儿的额头,“盼望的望,光建的光。”
夜风穿过栅栏,带来七叶一枝花的清香。
莫胜军知道,疫情还没结束,栅栏外的怪兽说不定还在窥伺,但只要这株紫叶细辛还在,只要怀里的娃还在哭,桃花源就永远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