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才的声音带着刚泛起的困意,像浸了水的棉线,软乎乎地飘在寝室里:“那一定是湖里淹死的小孩,魂魄没散透。”
他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陈军,“这种阴魂最执着,找不到替死鬼,就总在老地方打转。”
“啊?”陈军的惊叫卡在嗓子眼,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他盯着王光才后背的轮廓,月光在那道脊梁骨上描出淡淡的银边——这人三年前还是个蜷成球的“折叠人”,
如今却能把这些鬼怪事说得像解剖学图谱一样实在。
王光才没再搭话,呼吸渐渐匀了,像风吹过晒谷场的麦垛,沙沙地带着安稳的节奏。
陈军张了张嘴,想问那小孩长什么样,想问替死鬼会不会找上自己,可看着上铺那人一动不动的影子,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墙上的电子钟跳成了凌晨一点,荧光数字在黑暗里发着冷光。
寝室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王鑫的呼噜像远处传来的闷雷,刘春的呼吸轻得像羽毛落地,只有陈军自己,胸口像揣了只野兔子,突突地撞得肋骨生疼。
四个多小时了,他眼睛瞪得发酸,眼前总晃着学长说的那些画面:
解剖楼的铁门在夜里自动打开,标本缸里的福尔马林泛起血沫,湖边的白衣小孩对着月亮唱跑调的儿歌。
他把被子拽到下巴,指尖抠着被角,棉线被捻得发毛。
突然,后颈一阵发凉,像有人对着他脖子吹了口气。陈军猛地弹坐起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僵着脖子往窗户那边瞅,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阳台上投下团模糊的影子。
“谁……谁在那儿?”他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影子一动不动。陈军眯起眼,借着微弱的光仔细瞧——那影子有胳膊有腿,脑袋耷拉着,像是个站着睡觉的人。
他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攥住床头的铁栏杆,指节泛白。
可再看几眼,那影子又变了形状,袖子在风里轻轻晃。
陈军忽然想起,那是王鑫昨天洗了没来得及收的外套,晾在阳台的铁丝上。
他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却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像裹了层塑料布。
刚想躺下,肚子突然一阵坠痛,内急的感觉来得又急又猛。陈军皱着眉往床底下瞅,寝室里没卫生间,要上厕所得穿过长长的楼道,到走廊尽头的水房去。
他咬着唇犹豫,被窝里的温度像块暖玉,让人舍不得离开,可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凶,由不得他磨蹭。
他摸索着套上外套,脚在拖鞋里蹭了半天,才敢把脚伸到冰凉的地面上。
刚摸到门把手,外面突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一下下像敲在鼓面上。
陈军眼睛一亮,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原来还有人跟我一样啊。”
他小声嘀咕着,推开门的手也有了劲。有伴儿就好,哪怕不说话,听着别人的脚步声,也能壮不少胆。
可门开了条缝,外面空荡荡的,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发着幽幽的光。脚步声停了,像是从未响起过。
“人呢?”陈军探头探脑地往外瞅,楼梯口那边黑黢黢的,像个张着嘴的怪兽。“该不会是进厕所了吧?”他给自己找着理由,深吸了口气,一股冷空气钻进肺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电线在头顶发出滋滋的响声。
陈军缩着脖子快步往前走,影子在墙上被拉得老长,像个歪歪扭扭的怪物跟着他。快到水房时,一阵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往他脚边跑。
“谁啊?恶作剧也挑个时候行不行?”陈军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又弹回他耳朵里,显得格外孤单。
水房里的水龙头在哗哗地淌水,白花花的水流在池子里打旋,溅起细碎的水花。陈军皱着眉走进去,“这些人也太缺德了,用完水不知道关。”
他一边念叨,一边挨个拧水龙头,金属把手在手里冰冰凉凉的,拧到最后一个时,把手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像是卡住了。
“邪门了。”他使劲拧了两下,水龙头总算闭上了嘴,水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气声。
转身要进厕所,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镜子里有个人影。
那人披头散发,衣服歪歪扭扭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你是谁?”陈军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瓷砖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是谁?”镜子里的人也张了张嘴,声音跟他一模一样。
陈军这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他早上没梳头,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外套穿反了,拉链歪在一边。
他拍着胸口笑了两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可笑着笑着,他的脸又僵住了——他明明转过身要往厕所走,镜子里的人影却还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盯着他的后背。
“你……你究竟是谁?”陈军猛地转回去,镜子里的人影也跟着转过来,嘴角像是往上翘了翘,露出个诡异的笑。
他不敢再看,扭头就往厕所冲。厕所里比外面更黑,窗户上的玻璃破了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铁皮窗框“嘎吱嘎吱”响,像有人在磨牙。
隔间的木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啪嗒啪嗒”地撞着门框,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陈军随便找了个隔间钻进去,反手扣上门闩。
隔间里一股消毒水和尿骚混合的怪味,墙皮卷着边,露出里面灰突突的水泥。他蹲在马桶上,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总觉得有脚步声在隔间外徘徊。
刚想站起来,外面突然传来“哗哗”的水流声,跟他刚才关掉的水龙头一个动静。陈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明明把所有水龙头都关紧了,谁又打开了?难道是刚才听到的脚步声?
“谁在外面?”他对着门板喊,声音大得吓人,“别装神弄鬼的!”
回答他的只有哗哗的水声,像是在嘲笑他的胆小。陈军赶紧提上裤子,手在门闩上摸了半天,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没打开。
就在这时,后颈又感觉到一阵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举着吹风机对着他吹。陈军猛地回头,隔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天花板上的灯泡在晃,投下昏黄的光。
“别吓我了……”他带着哭腔说,总算摸到了门闩,“咔哒”一声拉开了门。
刚迈出隔间,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从水房那边传来,“咚咚咚”地朝着厕所这边走。陈军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眼睁睁地看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厕所门口。
他屏住呼吸,透过隔间门的缝隙往外看。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打转。
“人呢?”陈军的声音发飘,他干咳了两声,回音在厕所里荡来荡去,“王光才说得对,肯定是我阳气不足,产生幻觉了。”
这话像是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他挺直腰板往水房走,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往两边看。可快到水槽时,眼角又瞥见个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蹲在水槽前,穿着长长的白裙子,乌黑的头发垂到地上,正埋着头往头发上撩水。哗啦啦的水声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
陈军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原来是个学姐,估计也是睡不着觉来洗头的。他走到旁边的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下来,他一边洗手一边说:“学姐,这大半夜的洗头多冷啊,小心感冒。”
白裙子没动静,头埋得更低了,头发在水里漂着,像一团散开的墨。
陈军又说:“这水是凉的,洗多了头疼。我们宿舍有吹风机,要不……”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手僵在水龙头下。
这是男生公寓啊,女生怎么可能进来?宿管大爷每晚十点就锁大门,查得比课堂点名还严。
他的心跳又开始失控,慢慢转过身,眼睛一点点往上抬。
白裙子还在那儿,可脖子以上的地方空空的,没有脑袋,垂在水里的也不是头发,而是一缕缕灰黑色的、像水草一样的东西。
“啊——!”
陈军的尖叫像被刀劈开的玻璃,刺破了宿舍楼的寂静。他转身就往宿舍跑,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边跑一边喊:“有鬼啊!救命啊!”
喊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楼道里激起层层涟漪。
各个寝室的灯接二连三地亮起来,门“砰砰”地被拉开,有人探出头骂骂咧咧,有人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巡逻的保安大叔拿着手电筒跑上来,光柱在楼道里晃来晃去,照到陈军惨白的脸和光着的脚丫。“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陈军指着水房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王光才和刘春也披着衣服跑了出来。
王光才看到陈军这副模样,眉头皱了皱,往水房那边瞅了一眼,黑暗里,水槽边的白裙子已经不见了,只有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着水,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王光才真的不明白这一现象,他想打电话给许光建,让光建哥解释一下,可许光建的电话总是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