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俊欢掏出手帕,轻轻按在干妈红肿的眼泡上。
那手帕是天蓝色的,绣着朵小小的栀子花,跟她说话的声音一样,软乎乎的带着点甜。
“爸,妈,你们看啊,”她蹲在地上,仰着脸笑,两个酒窝浅浅的,“妹妹这身子骨,能帮着咱们医大培养出多少好医生?这可是积德的事。”
死者的父亲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指节磨得发亮。“火化……一烧就啥都没了。”
他嘟囔着,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依你吧,闺女。”
柳俊欢“哎”了一声,忙扶着干妈站起来。
老人的手枯瘦得像段老树枝,抓住她的胳膊就不肯放,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袖子里。“以后……真能常来看看?”
“当然啦。”柳俊欢把老人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哈了口气,“等过阵子忙完这阵,我带你们去逛天京的庙会,吃糖葫芦,看舞龙灯。”
三天后,那具十八岁的女尸被抬进医大解剖楼时,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
运尸车在楼门口停了停,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溅起的泥点落在白被单上,像朵难看的墨花。
陈启明站在台阶上,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响,看着两个师傅把尸体抬进冷库,眉头皱了皱——这尸体比想象中沉,抬尸的师傅脸都憋红了,嘴里还嘟囔着“邪门”。
“教授,校方批了十万,剩下的十万我从奖学金里取。”柳俊欢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张汇款单,指尖冻得发红。
陈启明接过单子,没看金额,只是盯着冷库紧闭的铁门。“这钱……我来出。”
他的声音有点闷,“你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柳俊欢抿着嘴笑,睫毛上沾了点雪花:“教授忘了?我上个月拿了全国医学竞赛的一等奖,奖金刚好够。”
她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再说,这可是百年难遇的镜面人,值这个价。”
陈启明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刚碰到她的白大褂,就觉得指尖有点凉,像触到了块冰。
解剖课那天,实验室里挤得满满当当。不光是本专业的学生,连其他系的都闻讯赶来,窗台和门口都站满了人,呼吸声混在一起,闷闷的像口大水缸。
“今天,让柳俊欢同学主刀。”陈启明站在解剖台旁,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她为这具标本付出了很多心血。”
底下顿时炸了锅。“师母威武!”不知谁喊了一声,引来一片哄笑。
柳俊欢的脸“腾”地红了,捏着手术刀的手紧了紧,金属刀柄在掌心沁出点湿汗。
“别闹。”陈启明板了板脸,可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看好了,镜面人的心脏在右侧,解剖时要从胸骨右缘第二肋间进刀。”
他拿过一根探针,在尸体胸口比划着,“下手要稳,像切豆腐似的,不能偏。”
柳俊欢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白被单。尸体的皮肤白得像块上好的羊脂玉,连颗痣都没有,只是在手腕处有圈浅浅的勒痕——抬尸时绑带勒的。
她的目光在尸体脸上停了停,那双眼闭得很拢,睫毛长长的,像睡着了似的。
“开始吧。”陈启明往后退了半步。
手术刀划破皮肤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撕开张薄纸。
柳俊欢的手很稳,刀刃沿着探针划的线走,不快,却很准,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她用止血钳夹住了。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打鼓。
“看到了吗?”柳俊欢的声音有点抖,却很清晰,“主动脉在左边,肺动脉在右边,跟咱们平时学的完全相反。”
她小心翼翼地切开肋骨,用牵开器撑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脏,像朵怪异的花。
陈启明探过头,拿过镊子拨了拨:“注意看心脏的位置,比正常心脏偏下两厘米。”
他的指尖离心脏只有寸许,能看到心包膜上细细的血管,“俊欢,把心脏取出来。”
柳俊欢的刀顿了顿。她的影子投在尸体的胸腔里,随着灯光晃了晃,像个要钻进肉里的鬼。
刀刃切断血管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颗暗红色的心脏已经被捧在托盘里了。
“大家传阅一下。”她把托盘递出去,指尖碰到盘沿,突然打了个寒颤——这心脏怎么是温的?
托盘传到第三排时,突然有人尖叫起来:“血!它在流血!”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过去。那颗离体的心脏上,正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心肌的纹路往下淌,滴在托盘里,发出“嗒嗒”的轻响。
一开始只是几滴,很快就汇成了小溪,顺着托盘的边缘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个小小的血洼。
“不可能!”陈启明一把抢过托盘,手指按在心脏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猛地缩回手——这心脏是热的,还在微微跳动,像条刚离水的鱼!
“教授,它动了!”柳俊欢的声音变了调,指着心脏上颤抖的心肌,脸色白得像纸。实验室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器械盘,剪刀和镊子掉在地上,叮当作响。
几个女生捂着脸尖叫,门口的人挤着想往外跑,却被后面的人堵住,哭喊声混在一起,像群被踩了尾巴的猫。
“都安静!”陈启明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他抓起旁边的止血钳,死死夹住心脏上渗血的血管,可血还是从钳口溢出来,染红了他的白大褂袖口。
“是不是……假死?”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在书上看过,有些人服毒后会进入假死状态,脉搏和呼吸都没了,跟真死一样。”
这话像道惊雷,劈得所有人都愣住了。柳俊欢突然想起抬尸那天,师傅说的“邪门”,想起冷库门关上时那声奇怪的闷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快!放回去!”陈启明突然反应过来,抓起心脏就往尸体胸腔里塞。可那心脏像长了脚似的,在他手里扭来扭去,怎么都放不回原来的位置。
柳俊欢忙上前帮忙,手指刚碰到心脏,就觉得被烫了一下。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尖沾着的血是鲜红的,还冒着热气,根本不是尸体该有的暗红。
“缝合!快缝合!”陈启明的声音都在抖,手里的针线掉了好几次。柳俊欢赶紧递上新的缝合针,可她的手抖得厉害,穿了三次才把线穿进针眼里。
就在最后一针收尾时,解剖台上的尸体突然发出声细微的呻吟,像只受伤的小猫。
“活了?!”有人惊叫。
陈启明的手僵在半空,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尸体的胸口上。他猛地探出手,去摸尸体的颈动脉——没有脉搏,没有呼吸,皮肤还是冰凉的。
“是幻觉。”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肯定是幻觉。”
可实验室里的人已经炸了锅,争先恐后地往外跑,撞倒的椅子和散落的书本满地都是。
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门口,偌大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他和柳俊欢,还有解剖台上那具重新缝合的尸体。
地下的血洼泛着诡异的光,福尔马林的气味里混着浓重的血腥,闻着让人头晕。
“教授……”柳俊欢的声音带着哭腔,抓住他的胳膊,“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陈启明摇摇头,又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脱下沾血的手套,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走。
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解剖台,带起的风掀开了尸体脸上的白布,露出的嘴角似乎往上翘了翘,像在笑。
“启明,你等等我!”柳俊欢忙追上去,高跟鞋踩在血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响。
走到走廊尽头,陈启明突然停下脚步。窗外的雪下大了,把树枝压得弯弯的,像个佝偻的老人。“今晚……来我宿舍吧。”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声盖住。
柳俊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像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窗外的雪光,闪着点奇怪的光。
“我……我晚自习结束就去。”她的声音有点发飘,指尖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陈启明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走。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摇摇晃晃的,像个醉汉。
柳俊欢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突然觉得后颈有点凉。她猛地回头,实验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里面黑漆漆的,像只睁着的眼睛,正盯着她。
“呀!”她吓得捂住嘴,转身就跑,高跟鞋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急促的响声,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在被什么追赶。
王光才听到这里,手里的可乐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在鞋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王海的脸,喉咙发紧:“后来呢?陈教授和柳俊欢……出事了?”
王海点了点头,往门口看了看,声音压得像耳语:“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实验室发现他们……”
他顿了顿,抓起桌上的烟盒,抖了半天也没抽出根烟,“两人都躺在解剖台上,胸口开着个洞,心脏不见了。”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卷起的落叶“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门。
王光才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想起陈军肩膀上的伤口,想起那颗流血的心脏,突然明白了什么——陈军遇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新鬼,是四年前就缠上这解剖楼的怨魂。
“那具镜面人的尸体呢?”他的声音有点抖。
“不知道。”王海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有人说被偷偷烧了,有人说还藏在冷库的最里面……”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越来越近,停在门口就没动了。
王光才和王海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只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敲在棺材板上。
过了半晌,脚步声慢慢走远了。王海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抹了把汗:“所以说,这解剖楼邪门得很,晚上最好别靠近。”
王光才没说话,只是捡起地上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他突然很想去冷库看看,看看那具十八岁的女尸还在不在,看看她的心脏,到底长在左边,还是右边。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陈军被附体的那天,解剖台上的女尸,是不是就是她。
走出 3号宿舍楼时,月亮刚好从云里钻出来,惨白的光洒在地上,把树影拉得歪歪扭扭,像些张牙舞爪的鬼。
王光才裹紧白大褂,快步往解剖楼走去,口袋里的符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带着点体温。
他知道,今晚,怕是要见真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