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楼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王光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门扉上,“咚、咚”的像在敲鼓。
走廊里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面上,随着脚步晃来晃去,像个亦步亦趋的幽灵。
他攥着符纸的手心沁出了汗,黄纸被捏得发皱,边角卷成了波浪。
走廊两侧的标本缸在昏暗中泛着绿光,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轮廓模糊,像一颗颗悬在半空的星宿,冷冷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吱呀——”旁边的储藏室门突然响了一声。王光才猛地顿住脚,后背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门缝里透出点微光,隐约能看见里面堆着的废弃手术器械,金属反光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谁?”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了个来回,又弹回他耳朵里,显得格外孤单。
没有回应。只有通风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
王光才咽了口唾沫,握紧口袋里的折叠刀——那是许光建临走前给的,说“遇到不干净的东西,铁器能镇一镇”。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走到楼梯口时,脚下突然踢到个硬东西,“当啷”一声滚出去老远。
借着应急灯的光一看,是只掉了底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的“为民服务”早就褪了色,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没擦干净的血。
“陈教授当年用的?”王光才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杯沿,就觉得一股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冻得他一哆嗦。
他想起监控里陈启明被拖走的画面,脚踝上的淤青紫得发黑,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
王光才放轻脚步,鞋底蹭着台阶慢慢挪,每一层转角的窗户都破了洞,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飞,像群追着他跑的蝴蝶。
二楼的解剖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应急灯更亮,带着点诡异的白。
王光才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明明记得,白天离开时,这扇门是锁死的。
他屏住呼吸,慢慢推开门。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比白天浓了十倍,呛得他直咳嗽。
解剖台上蒙着块白布,轮廓像是躺着个人,边角在风里轻轻晃,像谁的头发在飘。
“有人吗?”王光才的声音有点抖。
白布突然动了一下。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的挂钩上,手术钳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脆响。
白布被风吹得掀起个角,露出下面的不锈钢台面,干干净净的,连点血渍都没有——根本不是什么尸体。
“自己吓自己。”王光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却碰到点黏糊糊的东西。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甜腥气钻进鼻孔,像没凝固的血。
冷库在走廊尽头,墨绿色的铁门紧闭着,把手上挂着把大铜锁,锁孔里锈迹斑斑。
王光才掏出王海给的钥匙——那学长说“这是以前看管冷库的老头留下的,说不定能用上”——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轴发出“嘎吱”的怪响,像骨头摩擦的声音。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王光才打了个寒颤,赶紧裹紧白大褂。
冷库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头顶的一盏节能灯亮着,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堆在里面的尸体袋,一个个并排躺着,像停在岸边的小船。
“镜面人……在哪呢?”他喃喃自语,脚步踩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尸体袋大多是蓝色的,只有最里面那个是白色的,袋口露出点黑色的头发,在冷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王光才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想起监控里柳俊欢风衣的颜色,想起陈军被附体时瞪圆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离白色尸体袋还有三步远时,突然听见袋里传来“咚咚”的声音,很轻,却很有节奏,像有人在里面敲。
“谁在里面?”王光才的声音变了调。敲响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急,“咚咚咚”的像在求救。
王光才咬咬牙,伸手去揭袋口的拉链,指尖刚碰到塑料,就觉得刺骨的冷,像摸到了块冰。
拉链“刺啦”一声被拉开,一股比冷库更寒的冷气涌了出来。王光才探头往里看,瞳孔猛地收缩——里面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女尸,而是陈军!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卫衣,眼睛紧闭着,嘴唇冻得发紫,胸口却在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伴着声微弱的“咚咚”声——是他的心跳。
“陈军!”王光才赶紧把他往外拉,手指碰到他的皮肤,烫得吓人,“你咋在这儿?”
陈军没睁眼,只是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王光才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心脏……她的心脏……在左边……”
“啥?”王光才愣住了——镜面人的心脏明明在右边。
就在这时,冷库的灯突然闪了闪,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应急灯的绿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
王光才刚想摸索着去找开关,就听见身后传来声轻笑,又尖又细,是个女人的嗓音。
“找到你了。”
他猛地回头,借着微弱的绿光,看见个白影站在冷库深处,长发垂到地上,脚踝处拖着根铁链,在冰面上划出道道火星。她的脸藏在头发后面,只能看见嘴角咧开的弧度,像在笑。
“你是谁?”王光才把陈军护在身后,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
白影没说话,只是慢慢往前走,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响,像在倒计时。
王光才突然发现,她白大褂的左胸处,有块深色的印子,像被血浸透了。
“她的心脏……本来在左边。”陈军突然睁开眼,眼神直勾勾的,声音却变成了女人的尖嗓,“是你们……把它换到右边的……”
王光才的脑子“嗡”地一声。他想起那颗在托盘里流血的心脏,想起陈启明解剖时说的“从右侧进刀”,
突然明白了什么——这根本不是什么镜面人,是有人动了手脚,把心脏的位置换了!
白影离得越来越近,长发被风吹得掀起,露出张年轻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正是解剖台上那具女尸的模样。
她的左胸处有个狰狞的伤口,边缘还沾着点缝合线,像朵刚被摘下的花。
“还给我……”她伸出手,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把我的心脏……还给我……”
王光才突然想起许光建教的口诀,赶紧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咬破指尖,把血滴在上面,往白影身上一甩:“敕!”
符纸在空中划过道红光,落在白影的胸口。她发出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像被点燃的纸一样蜷起来,铁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段。
冷库的灯突然亮了。
白影消失了,只有地上残留着摊水渍,很快被冻成了冰。陈军躺在地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平稳,嘴里的呓语也停了。
王光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汗把衬衫冻成了冰。他看着陈军平静的睡颜,又看了看冷库深处空荡荡的角落,突然觉得这一切还没结束。
是谁把陈军藏进冷库的?是谁动了女尸的心脏?四年前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他背起陈军,慢慢往冷库外走。铁链的响声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在寻找着什么,又像在逃离着什么。
走到解剖楼门口时,王光才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个白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他握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查下去,不管背后是谁在搞鬼,都要让真相大白。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解剖楼门口打了个旋,像是在应和他的决心。
王光才背着陈军,一步步走进夜色里,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坚定得像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