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谷孤灯 第165章 余烬与航图

离开巫山已半月有余。

巴蜀春日，山花烂漫，江水奔流，处处透着劫后复苏的生机。然而，沈青囊一行人却无暇欣赏这满目芳菲。他们并未直接返回中原，而是选择了一条迂回路线，沿途经由几处消息灵通、或是曾传出“火种”异常传闻的城镇，暗中查访。

失去祝融神性那浩瀚的力量感应，沈青囊如今探查“火种”与“堕火”余孽，需更多依赖医术望闻问切、对邪力残留的敏锐感知，以及……同行伙伴们的协助。

蓝彩蝶的蛊虫，对生灵体内的异常气息（包括被侵蚀的邪力）有着天生的警觉，成了移动的“探测器”。慕容清心思细腻，擅长从市井流言、人员往来中发现不寻常的蛛丝马迹。韩玉则凭借其小侯爷的身份残余影响力和处事能力，负责与各地尚存联系的官府、驿站、商会沟通，获取明面上的情报支撑。

顾西风、普泓、孙思邈等人返回各自山门后，也迅速行动起来。昆仑、大昭寺、药王谷，连同藏剑山庄，四大势力联名发出不公开的“玄字令”，暗中告知可信的盟友门派，关于“火种”之害与特征，提醒暗中清查门下弟子，若有发现，即刻上报，并提供了由诸葛明、孙思邈初步研制的、可暂时压制“火种”躁动的“定神散”和“清心符”样本。一张针对“堕火”余孽的无形大网，在中原武林悄然铺开。

这一日，众人行至川东“渝州城”。此地乃长江与嘉陵江交汇之处，水陆码头，商贾云集，消息繁杂，正是打探情报的好去处。

在城中最大的客栈“朝天驿”要了几间上房安顿下，沈青囊便带着蓝彩蝶、慕容清，扮作游历的医女与侍女，去了城中最为鱼龙混杂的“望江茶楼”。韩玉则去了码头和几家大商行。

茶楼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茶客们高谈阔论，三教九流汇聚一堂。沈青囊选了个靠窗的清净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茶，看似随意，实则神识内敛，耳听八方。

“……要说最近稀奇事，还得数江对岸‘白鹤观’的青松道长！”邻桌一个行商打扮的胖子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上月还好好的，道法高深，为人慈和。就前几日，忽然就闭了死关，谁也不见。有半夜起夜的小道童偷偷看到，道长闭关的静室里，有红光一闪一闪的，还有低低的、像野兽似的喘气声……可吓人了！”

“红光？莫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同伴猜测。

“不像。走火入魔哪有那种红光？邪性得很！而且，”胖子声音更低了，“我有个亲戚在观里当火工，他说闭关前，青松道长曾收到一个黑木匣子，没署名，打开后好像就有点不对劲了……”

白鹤观，青松道长……沈青囊心中记下。青松道长在川东一带颇有清誉，修为在金丹初期，若也被“火种”侵蚀，必须尽快处置。

另一边，几个江湖汉子也在议论。

“……妈的，最近跑船也不安生。上游‘鬼见愁’那段水路，前几日又有两条货船无声无息就沉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半天，屁也没查出来。有老船工私下说，沉船前，看到水下有暗红色的光，像鬼火似的……”

“可不只是水路，”另一个汉子接口，“我走镖的兄弟说，从南边‘黔州’过来的山道也不太平，有几支小商队莫名其妙就失踪了，现场就留下些烧焦的车辙印和牲口骨头，邪门得很！”

鬼见愁险滩，黔州山道……沈青囊眸光微凝。这些地方，都偏离主要官道，人迹相对罕至，正是“余孽”潜伏、活动的理想区域。看来，巫山主力虽毁，但散落各处的“火种”携带者和被控制的邪物，仍在暗中活动，制造混乱，或许也在继续收集着什么。

临近傍晚，众人回到客栈汇合。韩玉带回的消息更多是官方层面和商贸往来，印证了水路和山道不太平的传闻，但也提到，最近有数批身份不明的海外商队，在渝州采购了大量耐储存的干粮、清水、以及……一些用于深海捕捞和潜水的特殊工具部件。

“海外商队？采购潜水工具？”沈青囊若有所思。这与“归墟”的线索，似乎隐隐有了一丝关联。

蓝彩蝶也道：“我的‘灵犀蛊’在城中几个偏僻角落和码头仓库区，都感应到过极其微弱的、令人不舒服的燥热气息，很淡，而且很快消失，像是刻意隐藏了。”

线索零零碎碎，却都指向“余孽未清”和“可能的海上动向”。

正当众人分析时，客栈伙计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短信，信笺质地特殊，带着淡淡的海腥气。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今夜子时，望江楼顶，故人备薄酒，静候仙子，有归墟片鳞相赠。”

落款处，画着一枚极其简略的、却让沈青囊瞳孔微缩的图案——那是一个抽象的船锚，锚尖处，缠绕着一缕微弱的火苗。这图案，与她脑海中那些来自祝融传承的、关于“守望”与“契约”的破碎信息里，某个代表“引航”或“信约”的符号，有**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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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药谷孤灯请大家收藏：()药谷孤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归墟片鳞？故人？信约符号？

沈青囊与蓝彩蝶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与凝重。

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真正了解“归墟”之谜的线索提供者？

“我去。”沈青囊收起信笺，语气平静。无论是哪种，这“归墟片鳞”的线索，她都势在必得。

“太危险了，师妹！万一……”蓝彩蝶急道。

“师姐放心，既称故人，又以信约为引，直接设伏的可能性不大。或许，是当年与祝融有所约定的存在之后裔。”沈青囊分析道，“况且，渝州城内，对方若真有恶意，不必如此麻烦。我带上玄霜，若有不对，它会示警。你们在客栈接应，随时准备用顾前辈留的传讯符。”

见她心意已决，蓝彩蝶等人只得同意，但坚持要让韩玉暗中在望江楼附近策应。

子夜，渝州城沉寂。长江如墨，倒映着零星星光与岸边灯火。

望江楼是渝州最高建筑，共九层，飞檐斗拱，今夜却灯火全无，顶层更是隐于夜色，仿佛与天空融为一体。

沈青囊一袭素白劲装，银发以木簪简单绾起，踏着月色，如同夜间悄然绽放的白昙，几个起落，无声无息地掠至望江楼下。玄霜缩小体型，伏在她肩头，冰蓝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走楼梯，她纵身一跃，足尖在飞檐翘角上轻点，身形飘忽，径直登上第九层。

楼顶空旷，夜风猎猎。一张小几，两方蒲团，一壶酒，两只玉杯，早已备好。小几旁，一道窈窕身影，背对着她，凭栏远眺江景。那人身着海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绣着银色波浪纹的披风，长发以一根简单的骨簪束起，身姿挺拔，带着一股常年与风浪为伴的利落与飒爽。

听到身后声响，那人缓缓转身。

月色下，露出一张小麦色、轮廓分明、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的面庞。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双眸明亮如星，仿佛蕴藏着大海的深邃与波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心，竟有一点米粒大小、湛蓝如海、微微荡漾着水波光华的印记。

“你来了。”女子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海风般的爽朗，“坐。尝尝这‘海魄酿’，是用东海深处的‘月光藻’和百年海心玉髓所酿，中原可喝不到。”她说着，自顾自先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沈青囊在她对面蒲团坐下，没有动酒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眉心的蓝色印记，又扫过她披风上那银色波浪纹，缓缓开口：“阁下是……”

“我叫澜。”女子放下酒杯，直视沈青囊，眼中带着审视与一丝好奇，“东海‘碧波城’少城主。也是……‘守望契约’中，司掌‘瀚海’一脉的当代传承者之一。”

碧波城！瀚海传承！守望契约！

沈青囊心中一震。果然！祝融传承信息中提及的、共同守护“文明火种”的“契约”并非虚言，真的存在其他传承者！而且，是来自大海！

“澜姑娘约我前来，提及‘归墟片鳞’，不知何意？”沈青囊稳住心神，问道。

澜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小几上。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边缘不规则、呈现出深邃蓝色、内部仿佛有星光与水流动荡的奇异鳞片。鳞片上，残留着极其古老、苍茫，又带着一丝归墟特有死寂气息的波动。

“这是我族先辈，于三百年前，冒险深入‘归墟’外围风暴带，从一条陨落的‘星尘鲲’遗骸上取下的逆鳞。其上残留的‘归墟道标’气息，虽已微弱残缺，却是目前所知，最接近真正‘归墟’入口的线索之一。”澜沉声道。

沈青囊目光落在鳞片上，眉心虽无烙印，但神魂深处那些传承信息，却与这鳞片气息产生了微弱的共鸣。是真的！

“为何将此物给我？”沈青囊问。

“因为‘焚世之火’的蠢动，因为祝融神性的气息曾在南疆与巫山冲天而起，又骤然寂灭。”澜的目光变得锐利，“我族世代守望瀚海，监测归墟异动。月前，归墟外围的‘湮灭风暴’异常加剧，有被强行撕裂的迹象，与巫山门户开启的时间吻合。随后，我们感应到祝融神性爆发后消失。我们判断，祝融的传承者付出了巨大代价，阻止了最坏的情况。但‘焚世之火’既已投来目光，归墟的平衡便已打破。它不会放弃。”

她顿了顿，继续道：“根据古老契约，当‘火’之守望出现重大变故，其余守望者需予以援手，共渡劫波。我奉城主之命，携此‘鳞航道标’前来中原，寻访祝融传承者。恰逢你们在渝州查访余孽，我便以此方式相见。”

“援手？”沈青囊微微挑眉，“碧波城准备如何援手？”

“提供这枚‘鳞航道标’，是其一。”澜郑重道，“其二，我可代表碧波城，与你们结盟。清理中原‘火种’余孽，我或可提供一些海外情报支援，尤其是关于那些近期异常活跃、采购潜水工具的‘海外商队’——他们多半是‘焚世之火’早年渗透、或近期蛊惑的海外堕落者，名为‘深潜会’，专为归墟之事服务。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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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药谷孤灯请大家收藏：()药谷孤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看着沈青囊，目光灼灼：“若你决意探寻归墟，碧波城可提供船只、向导，以及必要的海上庇护。但归墟之险，远超巫山，即便有航道标，亦是九死一生。你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变得更加强大。至少，要有能在湮灭风暴中存活，在归墟死寂中保持清醒的实力。”

澜的提议，坦率而务实。联盟，情报共享，甚至未来的海上支援，这对沈青囊目前的双线任务（清理余孽、探寻归墟）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澜姑娘，碧波城的诚意，我感受到了。”沈青囊沉吟片刻，道，“联盟之事，我可代表我与我的同伴应下。清理余孽，需中原与海外情报互通。至于探寻归墟……确需从长计议。眼下，中原‘火种’之患未平，我亦需时间提升己身。”

“明智。”澜点头，露出一丝笑意，将那枚“鳞航道标”推向沈青囊，“此物你收好。它不仅是道标，也是一件信物。持此物，到东海任何有我族标记的港口，皆可获得帮助。另外……”

她又取出一枚海蓝色的贝壳，递给沈青囊：“这是‘传音贝’，一对。百里之内，可互通简短讯息。你清理余孽时，若遇到与海外相关，或需海上情报支援，可凭此联络。我会在沿海一带活动，追查‘深潜会’踪迹。”

沈青囊接过鳞片和贝壳，触手温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奇异力量与诚意。“多谢。”

“不必言谢，守望相助，本是契约。”澜起身，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我也该走了。中原之事，你自行处置。归墟之约，待你准备妥当，可至东海‘明珠岛’寻我。保重，沈青囊。”

说完，她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蓝色幻影，自楼顶飘然而下，几个闪烁，便消失在黎明前的江雾与街巷之中，身法之快，竟不逊于顶尖的陆地轻功。

沈青囊独立楼顶，手握温凉的鳞片与贝壳，望着澜消失的方向，心潮微涌。

前路迷雾，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盟友与线索，撕开了一道缝隙，透入了深海的光。

清理余烬的星火，探寻归墟的航图，皆已握在手中。

而新的冒险与挑战，也随着这海风，正式吹入了她的生命。

天色，彻底放亮。

（第一百六十五章 完，新卷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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