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摆渡人 第297章 辉腾与心事

晚上七点五十分，沈砚提前十分钟抵达了“金鼎国际”酒店门口。

这是一家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以奢华和服务着称的五星级酒店。璀璨的水晶吊灯将门廊映照得如同白昼，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彬彬有礼地为进出宾客拉开车门。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和金钱特有的味道。各式各样的豪车如同温顺的野兽般泊在门口或驶入车道，引擎低沉地嘶吼着，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沈砚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工装夹克和耐磨长裤，背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折叠电动车、手套、鞋套、口罩等代驾标准装备。与周围珠光宝气、西装革履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一些进出的宾客或门童略显好奇或淡漠的一瞥。但沈砚早已习惯，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廊一侧不碍事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进出车辆，寻找着尾号6688的黑色辉腾。

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精神力也未完全恢复，但基本的行动和驾驶无碍。更重要的是，她的心，在经历过深海生死、直面过宇宙级恐怖后，面对这浮华的人间景象，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疏离与平静。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每个人的情绪波动——应酬的疲惫，谈成生意的喜悦，炫耀财富的虚荣，深夜买醉的麻木……如同细密的水流，从她“调和”之力提升后更加敏锐的感知中滑过，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引起波澜。

八点整，一辆线条沉稳、漆面如镜的黑色辉腾，无声地滑到酒店门口。门童殷勤地上前拉开车门。先下来的是一位穿着藏青色定制西装、约莫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带着浓重疲惫和郁色的中年男人。他手中拿着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皮质手包，另一只手捏着眉心。紧接着，从另一侧下来一位穿着香槟色晚礼服、妆容精致但眼神有些飘忽、身上酒气颇浓的年轻女伴。她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被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烦地扶住。

“李总，您慢走，代驾已经为您安排好了。”酒店大堂经理模样的人快步迎上，恭敬地说道，同时目光看向沈砚，确认了一下。

那位李总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将车钥匙递给迎上来的门童，然后看向沈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沈砚过于年轻和普通的打扮有些疑虑，但疲惫让他没心思多问，只是沙哑着嗓子说：“去云山苑，认得路吧？”

“认得，李总，请您放心。”沈砚接过门童递来的车钥匙，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她打开后座车门，从背包里拿出一次性座椅套铺好，然后示意李总和那位女伴上车。

李总扶着女伴坐进后座，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位，似乎想透透气。女伴一上车就歪倒在真皮座椅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很快没了声音，像是睡了过去。

沈砚坐进驾驶位。辉腾的内饰低调而奢华，触手可及皆是顶级材质，散发着真皮和实木的淡淡香气。她快速调整好座椅、后视镜，系上安全带，动作熟练而安静。点火，引擎传来低沉有力的嗡鸣，仪表盘亮起，各项数据正常。

“李总，我们出发了。”沈砚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似乎已经睡着的女伴，又看了一眼副驾上闭目揉着太阳穴的李总，轻声提醒了一句，然后平稳地驶离酒店门口，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窗外都市夜晚模糊的喧嚣。沈砚专注地驾驶着车辆，平稳地加速、减速、变道，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辉腾出色的隔音将大部分噪音阻隔在外，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感。

副驾上的李总，最初只是闭目养神，但或许是因为沈砚驾驶得过于平稳舒适，或许是因为疲惫和酒精的作用，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微微睁开眼睛，透过后视镜，打量着这个年轻的代驾司机。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气质沉静得有些过分，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常见的毛躁。驾驶技术更是无可挑剔，对这台价值不菲的辉腾操控得如臂使指，甚至比他自己开得还要平稳顺滑。更难得的是那份专注和分寸感，不多问，不多看，只是安静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你开车……很久了？”李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疲惫。

“有些年头了，李总。”沈砚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地回应。

“以前开过这种车？”

“开过一些。”沈砚没有细说。实际上，在成为“调和者”之前，在为了生计奔波的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她接触过各种车辆，从几万块的二手车到上千万的超跑，都曾短暂地握过方向盘。后来成为“深潜者”外围人员，更是接受过严格的驾驶训练，包括在各种极端路况和突发情况下的车辆操控。驾驶这辆辉腾，对她而言并无难度。

李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但过了几分钟，他又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有时候，真想把车开到没人的地方，就这么一直开下去，不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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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夜间摆渡人请大家收藏：()夜间摆渡人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沈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位李总眉宇间的郁结和疲惫几乎要化为实质，那是长期高压、焦虑、身心俱疲的状态。他身上的情绪波动很复杂，有成功商人的自信和掌控欲，但也有深深的无力感、焦虑，甚至是一丝……迷茫。后座那位女伴身上散发出的情绪，则更多是空虚、浮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再远的路，也有终点。再难的事，休息好了，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沈砚平静地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这不是敷衍的客套话，而是她此刻真实的想法。经历了深海绝境，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有时候，停下来，喘口气，比盲目向前冲更重要。

李总有些意外地看了沈砚一眼。这个年轻代驾的话，简单，却莫名地戳中了他此刻的心境。他最近确实被一个棘手的项目弄得焦头烂额，资金链、合作伙伴、家族内部的压力……种种问题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让他夜不能寐。今晚的应酬，不过是又一次疲惫的周旋。女伴是合作方安排的，他心知肚明，却也懒得拒绝。此刻，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在这个陌生的、似乎只是做好本分的代驾司机面前，他忽然有了一丝倾诉的**。

“终点……”李总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觉得，这终点，还不如一直在路上。”

“那可能是因为，您把路上的风景，也当成了负担。”沈砚打了转向灯，平稳地驶入通往“云山苑”的高架路。夜晚的高架车流稀疏，两旁是璀璨的城市灯火，如同流淌的星河。“开车的人，如果只盯着终点和路况，会错过很多东西，也会很累。偶尔看看窗外，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李总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的夜景了？每天奔波在各种会议、谈判、应酬之间，眼里只有报表、合同、利益，窗外的风景，不过是模糊的背景板。此刻，在沈砚平稳的驾驶和这番简单却富有哲理的话引导下，他第一次注意到，原来夜晚的城市，也有一种静谧而磅礴的美。

“你倒是看得开。”李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年轻人，有这份心境，不容易。是叫……沈砚对吧？平台信息上看到的。”

“是我，李总。”

“做代驾辛苦吗？看你技术很好，怎么没考虑去开专车，或者给哪个老板当司机？收入应该更稳定。”李总似乎来了点聊天的兴致。

“代驾时间自由些，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看到各种各样的生活。”沈砚回答，这是她当初选择代驾的部分原因，“而且，把每一个乘客安全送到家，看到他们平安下车，心里会踏实。”

“踏实……”李总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有些复杂。他身家不菲，坐拥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可“踏实”这个词，似乎离他很遥远。每天都像是在走钢丝，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却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不再那么压抑。

就在这时，后座一直“睡着”的女伴忽然动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呻吟，然后猛地坐起身，脸色发白，捂着嘴，含糊地说：“停……停车……我想吐……”

沈砚眉头都没皱一下，快速观察了一下后视镜和前方路况，确认安全后，平稳而迅速地将车靠向最右侧的应急车道，同时打开了双闪警示灯。车辆停稳的瞬间，她早已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转身递了过去。

“给您，慢点。”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嫌弃或不耐烦。

那女伴接过塑料袋，也顾不上形象，对着袋子就是一阵干呕，但似乎没吐出什么，只是酒意上涌，更加难受。李总皱了皱眉，递过去一瓶水，语气有些不耐：“说了让你少喝点。”

女伴没理他，只是抱着塑料袋和水瓶，脸色苍白地靠在座椅上，眼神空洞。

沈砚重新启动车辆，缓缓驶离应急车道，同时将后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隙，让新鲜空气流通，驱散车厢内隐约的酒气。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处理得冷静而专业。

李总看着沈砚这一系列动作，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这个代驾，不仅仅是驾驶技术好，这份面对突发状况的沉稳和老练，处理问题时的细致和周到，甚至超过了很多他雇佣的专业司机。而且，自始至终，这个年轻人的情绪都没有什么波动，平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当过兵？还是受过特殊训练？”李总忍不住问道。

“开过一段时间车，处理过一些突发情况，习惯了。”沈砚含糊地回答，没有正面回应。她的经历，确实不适合对普通人细说。

李总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在这个令人安心的司机身边，他感到了久违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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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夜间摆渡人请大家收藏：()夜间摆渡人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接下来的路程，一路无话。沈砚专注地驾驶，李总似乎小憩了片刻，后座的女伴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四十分钟后，辉腾平稳地驶入了“云山苑”别墅区。这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安保严密，是本市有名的顶级豪宅区。沈砚根据李总之前提供的地址，准确地将车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前。

“李总，到了。”沈砚轻声提醒。

李总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了一些。他看了看窗外熟悉的家，又看了看车内安静的后座和专注的沈砚，忽然开口：“沈砚，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开车？待遇从优，比你做代驾稳定得多。”

沈砚微微一愣，随即礼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谢谢李总看得起。不过我习惯自由了，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李总有些意外，但也没强求，只是点了点头，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又拿出几张百元大钞，一起递给沈砚：“这是我的私人名片。今晚辛苦你了，开得很稳，我很满意。这是车费和小费。以后如果用车，或者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谢谢李总。”沈砚接过钱和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名字“李国豪”和一个私人手机号码。她将名片妥善收好，然后下车，为李总拉开车门。

李国豪下车，从后座扶出依旧迷糊糊的女伴，对沈砚点了点头：“回去路上小心。”

“您也早点休息。”沈砚微微欠身，目送李国豪扶着女伴走进别墅。她能感觉到，李国豪下车时，身上的郁结之气似乎消散了一些，虽然问题依然存在，但至少，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直到别墅大门关上，沈砚才收回目光，回到驾驶位，检查了一下车辆，确认没有物品遗留，然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云山苑”。

她拿出那张名片，在指尖转了转，然后随手放进了钱包的夹层。或许以后用得到，或许用不到，但这是一份认可，对她驾驶技术和服务态度的认可。

对她而言，这就足够了。

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沈砚将辉腾开回指定的交接点，与前来接车的李国豪的司机完成了交接。然后，她骑上自己那辆不起眼的折叠电动车，汇入了城市的夜色中。

晚风微凉，吹拂着她的脸颊。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代驾平台的新订单提示，一个从酒吧到附近小区的短途单。

沈砚看了看导航，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酒吧所在的位置驶去。

今夜，还很漫长。而她的“夜班”，还在继续。穿梭在城市的脉搏里，见证着形形色色的人生，处理着各种各样的状况，将每一个或清醒或微醺或疲惫的人，安全地送回他们的目的地。

这，就是她的工作。平凡，琐碎，却又不可或缺。

而在这份平凡中，沈砚那颗经历了惊涛骇浪的心，正一点点地沉淀、修复，也在以一种全新的视角，观察、理解着这个既平凡又异常的世界。

母亲的笔记本，还在背包里静静躺着。深渊的阴影，依旧笼罩在未知的深海。但此刻，她只是一个刚刚完成一单，正赶往下一单的代驾司机。

沈砚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平静，望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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