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维艰 第372章 公国的纷争（二）

希尔兹公国西北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铅灰色的阴云低低压在天际，将日光严严实实遮蔽，连呼啸而过的风都裹着潮湿的水汽，漫溢着浓烈的风雨欲来之势。

本?希尔兹自领命那日起，便一心想着速战速决，向全军下达了急行令。五千精锐将士身着数十斤重的铁甲，昼夜兼程赶路，一路上几乎没有得到过片刻像样的休整。

这般不眠不休的急行军持续了一两天，直到黄昏时分，军队才终于抵达西北科沃兹城镇的边界。此时的士兵们早已筋疲力尽，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刺耳。

当本?希尔兹的休整命令终于传来，将士们纷纷将手中的武器随意扔在脚边，一个个瘫坐在地，有的直接倚着树干闭目喘息，有的则掏出干粮狼吞虎咽，全无半分精锐之师的严整模样。

本?希尔兹骑着战马在营地中巡视，看着眼前这群 “毫无纪律” 的士兵，眉头拧得愈发紧，心中不由暗自嘀咕：“该死！这哪里像是公国的精锐？德卡当了这么多年防务官，就是这么训练军队的？”

他自幼长在公爵府，从未有过真正领兵作战的经验。在他的想象中，士兵本该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铁血武士 —— 一声令下便拔剑杀敌，雷厉风行、不知疲倦。

可眼前这些瘫坐一地、面露疲态的将士，与他心中的期许相去甚远。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连续两日负重急行对士兵体力的消耗，反倒将这一切归咎于德卡平日治军失职。

“来人！” 本?希尔兹勒住马缰，随口叫过一名斥候士兵，语气急促地低声下达指令，“立刻去探查清楚，德卡大人被叛军围困在何处，叛军的部署情况也一并摸清！”

“是，世子殿下！” 那斥候闻言，脸上飞快闪过一抹无奈 —— 连续急行军后未做片刻休整便要深入敌境探查，风险着实不小，但他终究不敢违抗命令，迅速收敛神色，躬身行礼后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黄昏的暮色之中。

望着斥候远去的背影，本?希尔兹胸中陡然涌起一股豪情壮志。他紧攥着腰间的剑柄，眼中闪烁着急于建功立业的光芒，临行前父亲反复叮嘱的 “先行问明情况、以安抚为先” 的嘱托，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看来，当务之急是尽快平定这伙叛军、救出德卡，用一场大胜证明自己的能力，哪里还顾得上慢慢探查、耐心谈判？也正是这份急切，才让他不顾士兵疲惫，执意下令一路急行。

营地四周的风愈发凛冽，阴云似乎压得更低了。

本?希尔兹立于马背上，望着科沃兹城镇深处的方向，全然未曾察觉，自己这般急躁冒进的举动，早已为这场平叛之战埋下了凶险的伏笔。

一个小时后，暮色彻底吞噬了天际，唯有零星星光在阴云缝隙中挣扎。就在本?希尔兹按捺不住焦躁之际，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 那名奉命探查的斥候终于驾马返回。

他浑身沾满尘土，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泛着干裂的白痕，显然是拼尽了全力赶路。

本?希尔兹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等斥候翻身下马，便催马上前，急声追问：“情况如何？德卡大人的下落探明了吗？”

“世…… 世子殿下……” 斥候喉头滚动，艰难地吞咽着唾沫，沙哑的嗓音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抑制的疲惫，“城镇里…… 到处都是士兵，正互相对峙着 —— 一边是咱们守备城镇的驻军，另一边便是**武装，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我问的是德卡！” 本?希尔兹耐不住性子，厉声打断他的话。他虽素来不待见德卡，可对方毕竟是公国防务官，更是父亲的挚友重臣。

若真折损在叛军手中，不仅公国有损颜面，父亲定然悲痛万分，自己这场平叛也会落得 “办事不力” 的骂名。

斥候被他的厉声吓得一哆嗦，连忙接过身旁士兵递来的水袋，猛灌了两大口，才缓过气来，连忙回道：“找到了！应该是被困在城镇西侧的一间官邸里！我在官邸外看见了好几匹绑着公国徽章的战马，瞧着便是德卡大人一行人的坐骑！”

“好！干的不错！” 本?希尔兹闻言，心中的焦虑瞬间被狂喜取代，当即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昏暗天色中闪过一道冷光。

他厉声下达命令，“我的亲卫随我直奔西侧官邸，全力营救德卡大人！其余将士立刻分散出击，汇合城镇守备军，将所有叛军全部抓捕！记住，但凡有反抗者，一律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是！” 营地中顿时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回应。将士们强撑着疲惫的身躯，纷纷站起身形，胡乱抓起脚边的武器，开始仓促备战 —— 连续急行军的疲惫尚未消散，夜色又已降临，每个人脸上都难掩倦色与茫然。

一名须发半白的副将见状，心中暗觉不妥，连忙快步上前，脸色凝重地劝阻道：“世子殿下，三思啊！眼下天色昏暗，视线极差，不如先派人向叛军喊话，要求他们释放德卡大人，再趁机摸清对方的兵力部署与虚实。叛军大多是乌合之众，并无统一铠甲装束，夜里混战起来，极易认错人，误伤自己人不说，恐怕还会惊扰到德卡大人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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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一梦维艰请大家收藏：()一梦维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本?希尔兹脸色骤然一沉，锐利的目光直直盯住那名副将，语气中满是不悦。

他刚刚才当众下达进攻命令，若是此刻收回成命，岂不是承认自己思虑不周？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耻笑是个胡乱发号施令的蠢货？

“呃…… 属下不敢！” 副将被他冷峻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背脊瞬间冒出冷汗，连忙垂首躬身施礼，将到了嘴边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知这位世子性情执拗，又极好面子，此刻再劝，只会引火烧身。

本?希尔兹见他不敢再反驳，脸色稍缓，冷哼一声，调转马头面向西侧：“既然不敢，便按我的命令行事！全军听令，即刻出发，直捣叛军巢穴！”

长剑指向前方，五千疲惫的将士在夜色中仓促列队，马蹄声与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朝着科沃兹城镇疾驰而去。

本?希尔兹一马当先，心中满是建功立业的豪情，却全然未曾顾及，副将的担忧并非多余 —— 这场缺乏筹划、仓促发起的夜袭，正朝着失控的方向飞速滑落。

科沃兹城镇内的一间僻静别院，**武装首领勒姆利尔正低头翻阅着几日来与德卡的商议记录，暗金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老消瘦的脸颊上，眼底闪动着复杂难明的光，疲惫中藏着一丝不甘与期许。

很少有人知道，这场被定义为 “叛乱” 的风波，根源其实是一个被遗忘百年的族群 —— 博卡人。

德玛拉大陆东北部，希尔兹公国与利兹坦人的边境地带，上百年的战火与迁徙，催生了一个特殊的混血族群：他们是利兹坦人与希尔兹人的后裔，被称为博卡人。

可这份 “双重血脉” 并未给他们带来归属感，反倒成了难以挣脱的枷锁。

利兹坦人部族情怀极重，视部族为生存根基，凡是不在部族中长大的后裔，一律不予承认；而纯粹的希尔兹人则将他们视作 “异类”，认为他们本就不该存在。

近百年来，博卡人虽世代生活在希尔兹公国境内，却始终无法获得与其他希尔兹人平等的待遇，土地被侵占、赋税更繁重、权益无人过问，如同游离在公国边缘的弃民。

勒姆利尔便是博卡人的领袖，他与家族几代人都在为族群的平等权利奔走，却始终苦于没有足够的资金与力量，只能隐忍蛰伏。

直到不久前，一名神秘使者突然找上门来，带来了一笔巨额资金，声称愿意协助博卡人争取应有的权益。

这笔 “及时雨” 般的资金，让勒姆利尔终于看到了希望。

他迅速联络分散在各地的博卡人，将大家聚拢起来，以 “改善民生、争取平等” 为口号，向公国当局发出了诉求的声音 —— 他从未想过叛乱，只是想让博卡人的困境被看见、被解决。

可当地的守备官从未经历过此类族群诉求事件，一见大量博卡人聚集，便下意识判定为 “**叛乱”，不等核实情况，便仓促发兵镇压。

怎奈博卡人数量众多，科沃兹城镇内仅有的数百守备兵力根本无法控制局面，守备官束手无策，只能紧急向公国首府上报，请求公爵大人派兵增援镇压。

让勒姆利尔没想到的是，公爵并未直接派大军前来，而是派遣防务官德卡带着十余名亲兵赶赴科沃兹 —— 德卡同样没有处理族群冲突的经验，抵达后并未急于动用武力，而是打算先与博卡人面谈，摸清诉求后再制定后续方案。

就这样，双方的谈判断断续续拖了数日。守备官心中愈发不安，便派人前往德卡居住的别院询问进展。

恰巧彼时德卡正带着几名亲卫前往博卡人的聚集地接洽和谈，守备官派去的兵丁与勒姆利尔留在别院外的守卫发生了口角，进而爆发肢体冲突。

这本是一场无心的误会，可惊慌失措的兵丁却仓促回报守备官，声称 “德卡大人被博卡人扣押”。守备官未经任何核查，便将这一错误消息加急上报给了公爵府。

也正是这一连串的误判与误会，最终促成了世子本?希尔兹领兵 “平叛” 的局面 —— 一场本可通过谈判解决的族群诉求，硬生生被推向了战火相向的边缘。

勒姆利尔合上商议记录，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满是困惑与忧虑：他们只是想要一份平等的生存权，为何最终却要走向兵戎相见的地步？那位神秘使者承诺的 “协助”，又究竟藏着怎样的目的？

“大人！大事不好了！”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别院的沉寂，一名身穿黑色皮甲的战士猛地推门而入，满脸焦灼，身上的甲胄还沾着尘土，裹挟着屋外隐约的厮杀声与呐喊声：

“城镇外来了大批公国兵马，见到我们的人就抓！城内的守备官也带兵杀出来了，已经开始攻击咱们的弟兄，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打到这里！您快带着大家撤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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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一梦维艰请大家收藏：()一梦维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混蛋！” 勒姆利尔身后一名年轻男子猛地攥紧拳头，脸色涨得通红，愤怒的吼声震得烛火微微晃动，“公国居然如此不讲道理！那个德卡难道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们？还假惺惺地说要了解我们的诉求，简直是一派胡言！”

这年轻男子正是勒姆利尔的儿子德克利尔，性情刚烈，此刻满心都是被欺骗的怒火。

勒姆利尔也怔在原地，显然没料到谈判尚未有结果，公国便直接动了兵戈。

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失望与无奈，迅速收敛心神对德克利尔吩咐道：“德克利尔，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你立刻带领族人撤离这座城镇，尽量避开公国士兵，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 —— 但如果他们执意要伤害我们的人，也不必一味忍让，咱们博卡人虽求平等，却也不是任人欺凌的！”

“是，父亲！” 德克利尔高大魁梧的身影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重重点头，转身看向身旁站着的女子，语气急促却沉稳，“布兰卡丝娜，你保护好父亲，我们在城外约定的地点汇合！”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屋外很快传来他组织族人撤离的高声呼喊。

布兰卡丝娜是德克利尔的妻子，也是勒姆利尔的儿媳。听到屋外越来越近的喧嚣，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但转瞬便恢复了镇定。她转头看向勒姆利尔，轻声问道：“勒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勒姆利尔抓起椅旁的深色披风匆匆披上，迈步向外走去，边走边沉声道：“布兰卡，你跟我去一趟德卡大人的别院。事出蹊跷，我必须当面问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场突袭！”

“勒姆！万万不可！” 布兰卡丝娜闻言，脸色骤变，连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臂，语气满是焦急，“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士兵，局势混乱，这个时候去德卡那里太危险了！你是博卡人的首领，是大家的希望，我必须保护好你！”

勒姆利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缓缓挣脱了她的拉扯，语气坚定而平静：“没事的。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弄明白。我是博卡人的首领，只有知道真相，才能为族群的未来做出最妥当的决定 —— 哪怕前路有险，也必须去一趟。”

说完，他不再犹豫，率先迈步走出别院，布兰卡丝娜虽满心担忧，却也只能紧随其后，手中悄悄握紧了腰间的短刃，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夜色如墨，城镇内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一场因误会引发的血战，已然无法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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