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楚汉行 第31章 楚王牧羊

薛县的盛夏，溽热难当。项梁的帅府内，却弥漫着一股比暑气更凝重的肃杀。

来自陈地的最后一份密报被项梁重重拍在案上——陈胜，那位点燃燎原之火的首义之王，本想隆重厚葬，尸骨无存，不知所踪。

龙且双目赤红，丈二长斧顿地：“当屠尽天下背主之徒！” 英布脸上的黥痕扭曲，狰狞一笑：“章邯…下一个就是他的狗头！” 钟离昧则沉默地摩挲着腰间蛇纹玉珏，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片激愤声中，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却目光如炬的范增，拄着鸠杖缓缓起身。他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间让喧嚣沉寂：

“上柱国，诸位将军！陈王陨落，其势虽衰，其志永存！然其败亡之根，老朽斗胆直言——”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项梁脸上，“陈胜首倡义旗，功在千秋！然其不立楚后而自立为王，名不正则言不顺！此乃其势不长之根本！”

他顿了顿，鸠杖指向南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苍凉力量：

“自怀王（指楚怀王熊槐）被张仪所欺，入秦不返，客死异乡，楚人至今怜之！故楚南公有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此非虚言，乃楚魂所系！今君起于江东，楚地豪杰影从云集，非独因君神武，更因君乃项燕公子孙，世代楚将！天下翘首以待者，乃君能复立楚王之后，承继大统，重聚楚魂！”

范增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帐中因陈胜之死而弥漫的迷茫与躁动。

项梁眼神剧烈闪烁，他不是没想过称王，但范增的话点醒了他——一面“复楚”的大旗，远比一个“项王”的头衔更能凝聚人心，更能占据道义制高点！

这老狐狸，眼光毒辣！

“先生之言，振聋发聩！” 项梁霍然起身，眼中再无犹豫，只有决断，“即刻传令！遍访楚国王室遗脉，迎立怀王之后，以正国统，以聚民心！”

寻找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但也充满戏剧性。探子在盱眙附近的山野间，找到了楚怀王熊槐的孙子——熊心。

然而，当项梁派出的华丽车驾抵达那间破败茅屋时，看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愕然。

熊心并非想象中的落魄王孙。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却挺拔，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的麦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沾满泥点。他正蹲在溪边，熟练地给一只瘸腿的山羊敷药。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堆积的草药和几个造型古朴、刻着鸟虫篆文的陶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草混合着羊膻的奇异气味。

“你们…找谁？” 熊心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山野之人的警惕和茫然，并无半分王孙贵胄的骄矜。

使者宣读完项梁的旨意，奉上锦衣玉冠。熊心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几片草药叶子。

当使者请他更衣上车时，他却摇了摇头，指着那只瘸腿的山羊：“阿黑的药还没换完，它离不得我。”

语气平淡，仿佛拒绝的不是王位，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消息传回薛县，众人哗然。立一个牧羊人当楚王？还是个满身羊膻味的巫医？

项梁眉头紧锁，项羽更是嗤之以鼻。唯有虞瑶听闻熊心精通草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当熊心最终被“请”到薛县，安置在临时行宫时，项梁特意让虞瑶以“检查身体”为名，去探探虚实。

行宫内药气氤氲，熊心身着别扭锦袍，局促如困兽。

虞瑶药箱金针甫出，敏锐察觉异常——此人指尖厚茧分布奇特，非农事所成，倒似常年捣药捻针！

更引她注目的是他随身陶罐：几味剧毒草药（如狼毒、钩吻）竟与解毒圣品（如甘草、防风）巧妙配伍，形成微妙的平衡，绝非寻常山民能掌控！

行宫内药香更浓。熊心换上了不合身的锦袍，却显得局促不安。

“姑娘的金针之术，似含‘导引’之理。”熊心忽然开口，声音清润，目光却似洞穿她手法，“与我以药石引动气血，异曲同工。”

他取出一枚磨得光润的骨针，针尾雕着玄鸟，“山中多瘴疠，亦多奇草。以毒攻毒，以偏纠偏，乃存身之道。”

寥寥数语，道破医家至理。虞瑶心头剧震——此人对药性相生相克的理解，精深得可怕！他绝非无知牧童，而是隐于山野的用药奇才！

她低声禀告项梁：“此人通晓百草秘术，善用剧毒亦能活人，心思深不可测。”

虞瑶不动声色地为他诊脉，指尖传来的脉搏平稳有力，远超常人。她将发现隐晦地告知项梁和项羽，提醒此人需小心对待。项羽闻言，重瞳中第一次对熊心这个“傀儡”生出了一丝审视和兴趣。

六月的盱眙，被选为新的楚都。立王大典在临时搭建的祭坛举行，规模虽简，却庄严肃穆。

祭坛高筑，旌旗猎猎。项梁亲自为熊心披上象征楚王的玄色冕服，戴上沉重的冕旒。熊心依旧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木然，任由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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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但当项梁将传国玉玺（仿制）放入他手中时，他指尖触碰玉玺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是悲凉？是嘲弄？还是…宿命的沉重？

“臣等，拜见大王！大王万岁！” 项梁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身后，项羽、英布、龙且、季布、钟离昧、虞子期、陈婴、刘邦等楚地将领及数万大军，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伏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震得盱眙城墙都在颤抖！

“拜见大王！大王万岁！”

熊心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冕旒的珠帘遮挡着他的表情。他俯瞰着脚下黑压压的人群，感受着手中玉玺冰冷的触感，以及空气中那浓烈的、属于权力与铁血的肃杀之气。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干涩而短促的音节：“平…身。” 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那顶沉重的王冠下，只是一个象征。楚国真正的权柄，牢牢握在自号“武信君”的项梁手中！

项梁封赏群臣：拥立有功、且代表“民意”的陈婴，被拜为“上柱国”，封五县之地，位极人臣，这是对陈氏母子当初“择木而栖”智慧的最高回报。

陈婴感激涕零，伏地谢恩。英布、龙且等猛将皆得厚赏。刘邦也因献地归附，获封“武安侯”（一般称“沛公”），脸上堆满笑容，眼底却精光闪烁。

大典后的夜宴，喧嚣震天。项羽却独自离席，登上盱眙残破的城墙。月光如银，洒在他如山岳般的肩背上。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将军不喜喧闹？”虞瑶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项羽没有回头，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篝火，重瞳中映着跳动的火焰：“虚名而已。王冠加于牧羊人之首，便能复楚灭秦？”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更深沉的傲岸，“能覆灭暴秦的，唯有掌中之戟，麾下之兵！”

虞瑶走到他身侧，夜风吹起她鬓角那缕在会稽地宫后变白的发丝，拂过项羽的手臂。项羽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

“王冠是旗帜，将军的戟，才是破开黑暗的锋刃。”虞瑶轻声道。

项羽终于侧过头，月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重瞳深深锁住虞瑶：“你似乎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

霜白的鬓角上，那里记录着地宫共同经历的生死。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忽然伸手，略带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那缕白发，动作带着一种与霸王身份不符的、近乎笨拙的温柔，“这白色…都是因我！”

虞瑶身体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药箱在腰间发出轻微的嗡鸣，提示着心率异常。

她抬眸，撞进项羽那双深邃如星海的重瞳里，那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炽热的情绪。城墙下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夜风的呜咽。

“将军…” 她刚开口，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报——！” 斥候气喘吁吁冲上城楼，急报撕裂静谧“武信君急令！章邯大军攻破临济，魏王咎**殉国！秦军已破齐楚联军于东阿！其前锋…直逼定陶！项公召将军速回大营商议！”

章邯！这个名字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城头短暂的旖旎。项羽眼中柔情尽褪，瞬间被滔天的战意和冰冷的杀机取代！他收回手，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错觉，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楼，披风在夜风中卷起凛冽的弧度。

“备马！回营！”

虞瑶凝望他决绝背影，指尖轻触残留他温度的鬓角。情愫方萌，已陷战云。定陶——这座中原雄城，即将化作吞噬一切的熔炉。

而那位深谙百草剧毒、静坐王座的牧羊人，他腰间那枚淬毒的骨针，又将在血色风暴中指向何方？

她握紧药囊，里面救人的良药与见血封喉的毒散，冰冷地共存。乱世烽烟，无人能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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