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爷却没理会雷彪的叫嚣,独眼望向风雪渐弱但夜色更浓的荒村深处,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和点点惨淡雪光,缓缓道:“雷彪,把你的斧头收好,别误了事。雇主只要活的,价钱也是按活的算。死的,不值钱。”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警告:“周先生顾虑得是。这单生意透着古怪,雇主藏得深,目标也不寻常。但正因如此,价钱才开得高。咱们吃的就是这碗饭,只管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不过……”他顿了顿,独眼中凶光凝聚,
“进了村的兄弟,眼睛都放亮些,手底下有点分寸。尤其是对那男的,能围困消耗,就别硬拼。阿才的狗先上,耗掉他力气。咱们人多,狗多,拖也拖死他。”
“是!”众人低声应诺,声音压抑却整齐,显见训练有素。
很快,在周先生的低声指挥和几个小头目的带领下,这群亡命徒如同熟练的狼群开始布网,三人一组,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向着荒村几个可能出入的路口、隘道摸去,准备潜伏下来,封锁一切出路。
周先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光芒,又补充道:“狗爷,还有一事。这‘弃鹿村’荒废已近百年,附近乡民视为禁地,传说不太干净,常有邪祟怪谈流传。我们的人进去,务必结伴而行,互相照应,万不可落了单,给了对方可乘之机。目标既能逃至此地,或许也对这村中诡异有所了解,说不定会利用地形故布疑阵。”
狗爷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满是轻蔑:“不干净?邪祟?”他用包铁的手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老子杀的人,堆起来比这村里原来的死鬼只多不少!鬼怕恶人,煞气冲的凶宅老子都睡过,何况这破村子?”他独眼扫过周先生,语气稍缓,“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就按你说的,让兄弟们互相盯紧点。阿才!”
蹲着的阿才一个激灵,仰起头。
“让你手下所有狗崽子们散开,从四面八方悄悄摸进去,不准乱叫!先用鼻子给我把这村子犁一遍,找到那‘新鲜热乎人气’最浓、最集中的地方!记住老子的话:先围住,盯死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扑,不准嚎!听明白没有?”狗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才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肯定的咕噜声。他立刻转身,面向石崖阴影中那几十条静静蹲坐、眼神幽绿的獒犬,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背脊微弓,喉咙开始滚动,发出一系列复杂多变、蕴含不同指令的奇特声音,时而短促如命令,时而绵长如引导,配合着手臂和身体细微的动作。
那些獒犬仿佛真的听懂了,眼中的绿光闪烁,粗壮的尾巴低垂但肌肉紧绷,随即,如同得到了无声的赦令,几十条黑影分成数股,如同融化的墨汁渗入宣纸,悄无声息地滑入荒村边缘的黑暗与残雪之中,从各个方向开始了它们的搜索与包围。整个过程除了雪地被踩踏的轻微声响,竟无一声犬吠。
风雪似乎彻底停了,但无风的雪夜,寒冷更加彻骨,寂静也更加庞大迫人。荒村如同一头沉睡的、布满疮痍的巨兽,静静趴伏在苍白的雪原上。而那几十点幽绿的兽瞳和数十条携刀带弩的黑影,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蛆虫与鬣狗,从黑暗中滋生,向它合围而去。
狗爷这只左眼,是整整十二年前,在黄河风陵渡口,与另一伙横行河朔的悍匪“翻江龙”争夺一批从江淮私运来的官盐时丢的。
那时他还不是“狗爷”,只是关中道上一个心狠手辣、敢打敢拼,渐渐闯出名号的小头目,人称“独狼”。
那批盐价值巨万,“翻江龙”势在必得。双方在渡口废弃的货仓区遭遇,没有废话,直接火并。刀光剑影,惨叫连连。混战最激烈时,“翻江龙”麾下一个以阴险着称的副手,绰号“毒鳝”的,趁乱从堆积的货箱后闪出,手中不是刀剑,而是一杆渔船上用的、带着倒钩的淬毒鱼叉,狠辣无比地直刺“独狼”面门!
那一瞬太快,太刁钻。“独狼”避开了咽喉要害,鱼叉却结结实实贯穿了他的左眼!剧痛瞬间炸裂,仿佛脑浆都被搅动,腥热的液体糊了满脸。视线被一片血红和黑暗吞噬。
普通人受此重创,早已崩溃。但“独狼”没有。极致的痛苦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最深沉的凶性。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嚎叫,不退反进,竟迎着鱼叉又向前冲了一步!在“毒鳝”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丢掉手中的刀,双手抓住鱼叉杆,猛地将对方拉近,然后张开满是血沫的嘴,一口狠狠咬在“毒鳝”的脖颈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混合着气管破裂的漏气声和凄厉的惨嚎。“独狼”如同疯狼,死死咬住,疯狂甩头撕扯,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他仅剩的右眼和狰狞的脸。他就那样,顶着贯穿左眼的鱼叉,独目血红,满嘴鲜血碎肉,死死瞪着周围。
那一幕,吓破了敌胆。
“翻江龙”的匪众见他如地狱恶鬼般的模样,士气瞬间崩溃,发一声喊,四散逃窜。而“独狼”的手下则被老大这悍不畏死的疯狂所激励,吼叫着追击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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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此战之后,“翻江龙”势力烟消云散,盐货尽归“独狼”。他也因伤势过重,高烧濒死。但他拒绝了手下请郎中的建议,也怕消息走漏被仇家趁虚而入闻风而动的官府趁机赶尽杀绝,只让心腹用烧红的匕首烫熔伤口止血,敷上金疮药,便靠着一股狠劲硬扛了过来。左眼彻底废了,留下狰狞疤痕,他也索性不再遮掩。
从此,他明白了一个在黑道生存的至理:对自己狠到极致,才能让别人怕到骨子里。这只废眼和伤疤,成了他最醒目的标志,也成了他震慑群匪的资本。
他不再叫“独狼”,手下开始尊称他“狗爷”,既指他如疯狗般不死不休的作风,也隐指他麾下聚集的亡命徒如同听令的群犬。势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黑,终成关洛黑道一方枭雄。
周先生投靠狗爷,绝非简单的落魄文人走投无路。他身负功名,虽只是秀才,心机深沉,最初狗爷对这手无缚鸡之力、眼神闪烁的书生并不信任,甚至有些厌恶,只让他做些抄写记账的杂活。
周先生不动声色,默默观察了三个月。他摸清了狗爷当时一个主要对头——“过山风”孙老大的生意脉络、货仓位置、藏金窖窟,甚至掌握了孙老大几个心腹的癖好和弱点。然后,他选了一个狗爷为一批珠宝失手而恼火的时机,献上了一整套缜密狠毒的计划。
计划不仅让狗爷成功劫了孙老大最大的一批货,更巧妙设计,让孙老大在试图报复时,“恰好”撞上了巡夜换防的官府巡丁队,双方发生“激烈火并”,孙老大及其几个骨干当场被“格杀”。而狗爷的人,早在周先生算准的时间差内,带着主要财物远遁,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索指向另一伙流匪。
行动前,周先生利用做账之便,摸清了孙老大仓库的守卫换班规律和账簿存放处,并提前调换了关键账册。行动中,他亲自在远处观察,以灯火为号,精准把握了巡丁经过的时间。
行动后,他利用旧日同窗,如今在县廷中担任刀笔吏的关系,将部分不易脱手的赃物巧妙“洗白”,变成了有文牍可查的合法来源。
整套计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让狗爷兵不血刃吞并了孙老大近半势力地盘,还甩脱了官府的嫌疑,见识了“脑子”和“算计”有时比刀斧更强力、更安全。从此,周先生一跃成为狗爷的心腹谋士,地位超然。狗爷许多重大决策,尤其是涉及布局、算计、与各方势力周旋的,都要听听这位“阴算盘”的意见。
雷彪对狗爷的死心塌地,源于一次近乎致命的背叛和一次看似随意的救命之恩。
多年前,雷彪跟的是另一个盘踞在华山脚下的匪首,绰号“坐地虎”。一次劫掠富商得手后分赃,“坐地虎”贪心不足,想独吞大头,又忌惮雷彪勇猛,便设下毒计。以庆功为名将雷彪灌醉,然后派心腹在他酒醒前乱刀砍杀,夺其财物,将血肉模糊的雷彪扔进了乱葬岗喂野狗。
也许是命不该绝,也许是雷彪体格实在强悍。他在死人堆里躺了一天一夜,竟还有一丝气。恰逢当时羽翼未丰、正四处招揽亡命徒扩张势力的那时还叫“独狼”的狗爷路过那片乱葬岗。
狗爷本不是善心人,但看到雷彪那副即便濒死仍显强悍的体格骨架,和他身边散落的、砍卷了刃的刀,心中一动。他手下正缺这种不要命的悍卒。
于是,狗爷破天荒地让人把雷彪拖了回去,绑来一个据说医术不错的郎中,威逼其救治。药材不够,狗爷便带人去抢药铺。雷彪昏迷了七天七夜,狗爷让人灌药、擦身,竟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伤愈后的雷彪,看着自己一身的伤疤和空空的双手,又得知“坐地虎”已被狗爷设计除掉,地盘也被接收。这个头脑简单的汉子,认准了一个死理:是狗爷给了他第二条命,给他饭吃,给他刀斧,还帮他报了仇。从那天起,他这条命就算卖给了狗爷。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关心狗爷做什么买卖,只知道狗爷救他命,给他活路,他就替狗爷卖命。狗爷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叫他砍谁,他绝不多问一句缘由,只会琢磨怎么砍得更快更狠。他的世界简单而坚固:狗爷是头,是恩主;一起刀头舔血的是兄弟;其他都是可以砍杀的敌人或猎物。
阿才的世界更简单,也更原始:只有狗爷,和狗。
他被狗爷从一个跑江湖耍猴戏、兼卖“奇人异兽”的杂耍班子买下来时,刚满十五岁,正因“不肯学猴戏”、“终日与班子里的看门狗厮混同食同寝、行为怪异骇人”而被班主用浸盐的皮鞭毒打,关在狗笼里示众。狗爷偶然看到笼子里那个眼神像受伤幼兽、浑身脏污却对着呲牙护食的狗低声呜咽的少年,和他身边几条明显对他保持奇特敬畏的狗,心中一动。
狗爷花了一笔小钱买下阿才。起初,阿才野性难驯,不让任何人近身,连送饭的人都咬,对狗爷也充满敌意和恐惧,只会缩在角落发出威胁的低吼。狗爷没杀他,也没再打他,而是想了个更残酷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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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把饿了三天的阿才和五六条同样饿了几天、最为凶悍的獒犬关进了一个结实的大铁笼里。狗爷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笼外,慢条斯理地烤肉、喝酒,肉香四溢。饥饿和血腥的本能在狭小空间里迅速发酵。
起初,阿才还能凭借某种本能与犬对峙,但随着时间推移,獒犬的耐心耗尽,开始向他逼近,露出獠牙,低吼阵阵。阿才的呜咽变成了恐惧的尖叫。
就在最凶的那条头犬扑向阿才喉咙的瞬间,笼外的狗爷眼神一厉,毫无征兆地抬手——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张漆黑的短弩,弩身线条冷硬,弩箭在火光下闪着幽蓝的淬毒寒光!只见他手指稳稳扣住弩机,隔着铁笼栅栏的缝隙,“噌”的一声锐响,弩箭如黑色毒蛇般疾射而出!
“噗嗤!”
箭矢精准无比地钉入那头犬大张的口中,贯穿后脑!凄厉的惨嚎戛然而止,庞大的犬躯轰然砸在笼底,溅起一片带着腥气的血沫。其他獒犬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震慑,呜咽着夹尾后退,挤作一团。
狗爷面无表情,将短弩随手递给身旁手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用匕首切下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从栅栏缝隙扔进笼子,正好落在惊魂未定、浑身颤抖的阿才面前。
那一刻,在极致的恐惧、死亡威胁和食物诱惑的混合冲击下,阿才原始的意识里,将狗爷牢牢刻印成了更强大、能主宰生死、也能给予食物的“至高头领”。他爬过去,不是先吃肉,而是隔着栅栏,对狗爷露出了驯服的、近乎犬类的姿态。
从此,阿才死心塌地。狗爷教他更系统、更残酷有效的驯犬方法——用特定声音和手势建立指令,用药物混合食物控制,用血腥厮杀培养凶性,用隔离和奖励强化等级。将阿才那原本近乎本能、杂乱无章的与犬沟通天赋,淬炼成了组织严密、令行禁止的恐怖武器。
阿才对狗爷的忠诚,混合了野兽对头狼的服从、幼兽对养育者的依赖,以及深深的恐惧,纯粹而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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