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已细如粉尘,只在狂风的驱赶下,贴着地面打着旋,像无数苍白的亡魂在废墟间无声巡游。
风却愈发猖獗,它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化为万千种声音的混合体——掠过断墙的尖啸、灌入孔洞的呜咽、摇撼枯枝的厉嚎……交织成一片庞大而混乱的背景噪音,足以掩盖许多细微的声响,也足以催生人心底最原始的躁动与不安。
弃鹿村东南方向的入口,那片相对开阔、原本或许有过道路痕迹的缓坡地带,此刻已被厚厚的积雪彻底抹平了所有人类活动的印记。
几十条黑影,正以一种松散却目标明确的队形,沉默而迅捷地向着村落腹地、那火光曾短暂闪烁过的区域推进。
狗爷走在队伍略微靠前的位置,并非冲锋在前,而是处于整个楔形队形的“腰眼”。他左手握着那根漆黑的包铁手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出腰间暗藏利刃的姿势。
厚重的熊皮大氅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他整个人已与这严寒融为一体。那只独眼微微眯着,瞳孔在昏暗中收缩如针,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每一处阴影、每一段残垣。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踏下,积雪被挤压发出的“嘎吱”声都沉闷而短促,显示出良好的控制力。尽管穿着厚底皮靴,但他落脚时似乎本能地避开了那些可能暗藏坑洞或松动石板的位置,显示出丰富的野外经验。
周先生紧随在狗爷左侧稍后,他的脚步比其他人更显轻飘,仿佛不愿在雪地上留下过深的痕迹。那件深蓝色坎肩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拢在袖中的双手看不见,但偶尔从袖口露出的指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细长的眼睛如同探针,不断在狗爷的背影、周围的地形、以及前方阿才和獒犬群的动向上来回移动,大脑显然在飞速运转,评估着一切信息。
雷彪则护在狗爷右侧靠前一些,他那铁塔般的身躯行进间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道,几乎是用身体在雪地里“犁”出一条路。两把开山斧并未收起,而是反握在手中,斧刃朝后,斧柄贴着小臂,既便于随时挥砍,又能用宽厚的斧面格挡可能的袭击。
他呼出的白气又粗又浓,环眼圆睁,毫不掩饰地扫视着两侧的废墟,脸上写满了不耐与跃跃欲试的杀意,仿佛期待着下一秒就从哪个角落里跳出个敌人,好让他抡起斧头劈个痛快。
最前方约十丈开外,是阿才和他手下那几十条獒犬构成的、无声的先锋与触角。
阿才此刻几乎四肢着地,以一种近乎犬类的姿态在雪地上快速移动,动作协调而诡异,速度竟不比小跑慢。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忽左忽右,时而蹿上矮墙残基眺望,时而俯身贴近雪面,用他那奇特的耳朵倾听,用鼻子使劲嗅闻。
他的喉咙里持续发出极低的、起伏变化的音节,与周围那些无声散开、如同鬼魅般在废墟阴影中穿行的獒犬保持着一种超越言语的联系。那些獒犬分成了数股,每股三五条,彼此间隔数丈,呈扇形向前方和左右两侧搜索推进。
它们训练有素,在深厚积雪中移动时竟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声音和痕迹,粗壮的脚爪落下时似乎带着某种猫科动物般的轻柔。幽绿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不断转动,警惕着一切异常。它们偶尔会停下,对着某处空气或雪地低声呜咽,用爪子刨弄,阿才便会迅速靠近检视,然后做出手势或发出特定的声音,犬群便继续前进或改变方向。整个搜索过程高效而沉寂,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它们的声音。
狗爷身后的四十余名手下,则分成七八个小队,每队五六人,彼此间隔数步,呈一个松散的、可相互支援的网状跟在后方。他们显然久经配合,行进间无需过多言语,仅凭手势和眼神便能沟通。手中的兵刃——短刀、铁尺、棱刺——都已出鞘,在雪光下闪着寒光。弩手则分布在队伍中段和侧翼,弩箭已搭在弦上,机括半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可能藏匿敌人的高处或阴影。
空气寒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痛感。众人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短暂的雾障,又迅速被狂风吹散。除了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和风的咆哮,还有一种声音越来越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那是从前方偏西方向的废墟深处传来的、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躁的犬吠、咆哮与撕咬声!
那声音混乱不堪,充满了最原始的暴戾与痛苦,仿佛聚集在那片区域的兽群(或许是残留的野狗,亦或是被这酷寒与死寂逼疯的其他什么东西)正在因饥饿、恐惧或某种不可知的刺激,进行着一场丧失理智的惨烈内斗与厮杀。其中夹杂着**碰撞的闷响、骨骼折断的脆响、以及濒死时扭曲变调的哀嚎。这毫无纪律、纯粹宣泄兽性的狂乱之声,与阿才手下这些沉默潜行、令行禁止的獒犬形成了鲜明而骇人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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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娘的!”雷彪啐了一口,浓痰飞出不远就被风卷走,“前面是狗打群架吗?听这动静,怕不是把全村的野狗祖宗都招来了!” 他紧了紧手中的斧头,眼中凶光更盛,“狗爷,让阿才的崽子们去冲一冲?把那些乱叫的野杂种都清了,省得吵得人心烦!”
“闭嘴!”狗爷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听听清楚!那不只是狗打架!”
周先生适时接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头目的耳中:“雷老弟,仔细听。那吠声虽乱,但其深处,隐隐有另一种声音……更沉,更闷,不像犬类,倒像是……更大的东西。而且,你听那撕咬挣扎的动静,绝非寻常野狗互斗能有的规模与烈度。方才阿才也说,他的‘孩儿们’之前反馈,那区域有‘别的骚味’。”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前方阿才那微微伏低、显得更加警惕的背影,“依我看,那地方,恐怕不止有野狗。或许……有什么东西,正在猎杀它们,或者……正被它们围攻。”
狗爷的独眼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寒芒:“周先生说得不错。这动静,邪性。阿才的狗没乱,说明前面那东西,不是它们熟悉的‘猎物’,但也让它们感到了威胁。”
他微微提高声音,向前方道:“阿才!让你的‘孩儿们’再放慢些,别靠太近!重点摸清那片声音到底怎么回事,有多少活物,是些什么东西!还有,找那‘新鲜人气’的源头!”
“是,狗爷!” 阿才短促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他立刻停下,整个身体几乎趴伏在雪地上,对着前方黑暗发出一连串更加复杂、音调压得极低的咯咯声与气音。散开的獒犬群立刻有了反应,推进速度明显放缓,变得更加谨慎,其中两股更是向两侧远远绕开,试图从更远的侧翼观察那片混乱的声源区域。
队伍继续在深雪中艰难跋涉,绕过半埋的磨盘、倾颓的牲口棚、以及一些难以辨认原本用途的土石堆积。积雪实在太深,最浅处也及膝,深处可没大腿,每一步都耗费不小力气。寒风如同冰冷的鞭子,不断抽打在脸上,即便戴着兜帽或裹着围巾,露出的皮肤也很快麻木失去知觉。
四周的废墟景象愈发凄惨。有些房屋像是被大火焚烧过,焦黑的木梁如巨兽的肋骨般支棱着;有些则似乎是人为捣毁,墙体被暴力推倒,散落的土坯和碎石被积雪覆盖,形成一个个不自然的鼓包。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焦糊、霉烂和隐约**的气息越来越浓,即便在凛冽的寒风中也无法完全驱散。
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那疯狂混乱的吠叫声越来越响,随着周围废墟景象越来越破败诡异,随着寒冷不断侵蚀身体,悄然在每个人心头积聚。
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不怕见血,不怕杀人,但这种环境、这种未知的对手、尤其是前方那越来越像地狱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们心底生出一种本能的、毛骨悚然的不安。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踏积雪的嘎吱声,以及越来越响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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