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窑洞。立于洞口平台,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他指尖金光流转,化作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如同有生命的金线般飞出,交织缠绕在洞口及周围岩壁之上,最终构成一个隐晦却坚不可摧的淡金色光罩,将主洞及附近几个相连的窑洞笼罩其中。光罩成型瞬间,微微一亮,随即隐去形迹,只留下一种令人心安的、厚重沉稳的气息。
布下禁制后,岳锋最后看了一眼洞内众人,目光在昏迷的慧觉与谢流云身上略作停留,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略显疲惫但依旧坚定的金光,冲天而起,朝着盆地方向掠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窑洞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也被山峦吞没,夜幕悄然降临。洞外传来山风掠过岩隙的呜咽,以及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洞内没有灯火,只有清冷的月光从洞口斜斜洒入一小片,映照着几张苍白疲惫、神色各异的脸。
“咳…”石田龙在昏迷中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血沫。
云澜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剧痛,看向清虚子:“道长,你伤势如何?可还有余力辨识草药?”
清虚子面色灰败,腹部伤口虽已止血,但内腑受创极重。他缓缓摇头,声音虚弱:“贫道…需全力镇压体内妖力残余,恐难远行。苏姑娘…”他看向阴影中的苏纸衣。
苏纸衣微微抬头,月光照亮她面纱下毫无血色的下巴。她轻轻点头,声音低微却清晰:“我去。”
“有劳。”云澜拱手,随即凭着记忆,口述了几种南疆常见的、具有止血、化瘀、宁神功效的草药特征与可能生长环境。苏纸衣默默记下,身影一晃,便如灰烟般飘出了洞口,融入夜色。那层淡金色的禁制对她似乎并无阻碍,显然岳锋布阵时已考虑到他们需要进出。
苏纸衣离去后,洞内更显安静。北辰璇尝试着继续引动星力,但每一次尝试都带来经脉针扎般的刺痛,只得颓然放弃,靠着岩壁喘息。石田龙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慧觉气息微弱却平稳,仿佛熟睡。谢流云则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紫金晶体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不祥的搏动荧光。
镜辞依旧站在原地,就在谢流云身旁三尺之外。月光照在她半边面具和挺直的鼻梁上,另一半脸隐在黑暗中。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锁在谢流云那半人半妖的脸上。仇恨的冰冷、目睹惨状的震动、对未知的忌惮、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莫名的悲凉……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搅。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伸向腰间的照影剑。剑身布满裂痕,触手冰凉。杀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这个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子,这个变成了怪物的祸胎,岳锋也说了他情况危险……
但……方才他恢复一丝理智时,那泣血般的“阿依娜”,那看向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还有岳锋离开前的警告……
“咳咳…咳咳咳!”谢流云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紫金色的血丝从嘴角溢出,胸口晶体的搏动变得急促而不稳,皮肤上的妖异纹路明灭不定。
镜辞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杀意与另一种情绪激烈冲突。
“镜辞司主。”云澜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而疲惫,“谢宗主如今这般模样,虽是其咎由自取,但亦是被那妖女所害,身不由己。眼下他气息不稳,外力刺激恐生巨变。况且……岳仙尊之言,不无道理。他的处置,或许…待慧觉大师醒来,或岳仙尊归来,再议不迟。”
镜辞身体一僵,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云澜,只是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守卫着,或者说,监视着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兼……血脉相连的陌生人。
清虚子闭目轻叹一声,念了句道号,不再言语。
夜色渐深,山风更寒。
小小的窑洞,成了这群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武林顶尖人物临时的避难所与囚笼。外有强敌隐伏,内有伤患危殆,前途未卜,人心纷杂。
而在远离此地的南疆深处,被净化了怨气的战场上空,岳锋悬立于血潭之上,手中捏碎了一枚传讯仙玉。玉碎光散,一道无形的波纹以超越想象的速度,向着九天之上,那凡人不可知、不可及的“五行区”金域而去。
信息已送出。
接下来,是等待。
等待伤势好转,等待强援或许到来,等待昏迷者苏醒,也等待……那潜藏在黑暗中的妖女,下一次露出她淬毒的獠牙。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