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璐踏入店内。
门扉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那一片昏黄死寂、秩序井然的街道彻底隔绝。那声空灵的“叮——”似乎还萦绕在耳畔,随即被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所取代。
首先涌入感知的,不是视觉,而是气味。
一种极其复杂、难以用言语精确形容的、却又无比真切地攫住他全部注意力的气息。不是人间花卉的甜腻浓香,也不是天庭那些灵植仙葩的清冷疏离。它更像是……将无数种关于“记忆”、“情感”、“终末”与“新生”的微妙瞬间,萃取、糅合、沉淀后,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氤氲。
有陈年书卷的微涩,有雨打芭蕉后的清润,有阳光晒过旧棉布的温暖,有深夜烛泪凝固时的淡淡焦苦,有极淡极淡的、类似于某种珍贵香料燃尽后的余韵,甚至……还有一丝丝,极其稀薄的、仿佛来自遥远彼岸的、海水般的咸涩与空茫。
这些气味层次分明却又和谐交融,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瞬间浸润了他有些麻木的感知,带来一种奇异的、微醺般的恍惚。
视觉随之清晰。
店内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宽敞,也更……奇异。光线并非来自头顶明亮的灯具,而是源自那些陈列的植物本身。它们被安置在形态各异的容器中——有的像是莹润的玉石浅钵,有的是布满孔洞的奇异礁石,有的干脆悬浮在半空,根系缠绕着发光的、如水滴般的晶体。
每一株植物都在发光。光芒或柔和如月晕,或璀璨如碎星,或幽深如古潭,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却又奇异地和谐。他看到那株橱窗里的、花瓣如冰晶凝结、内蕴星光的植物,近看更觉剔透梦幻;旁边一丛形似珊瑚、却通体流转着淡紫色雾气的植株,轻轻摇曳间,雾气便如活物般流淌;更远处,一株高大些的、叶片如墨玉却脉络银亮的小树,静静伫立,洒下清辉如霜。
这里不像花店,更像一个微缩的、凝固了无数奇异生命与时光片段的博物馆,或是一座沉默的、用植物语言写就的图书馆。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在店铺最深处,一张由某种深色、纹理如水流般的木头打造的柜台后面。她正微微倾身,用一把小巧的、同样泛着温润光泽的木勺,从一个敞口的陶罐里,舀出一些闪烁着微光的、类似细沙又似花粉的物质,轻轻洒在一盆叶片蜷曲如幼蕨、叶尖泛着珍珠白的植物根部。
她穿着一身素雅至极的长裙,颜色是那种洗尽铅华后的月白,料子柔软,垂坠感极佳,没有一丝多余的纹饰。身形在店内迷离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仿佛并非完全凝实的实体,边缘氤氲着一层极淡的、如梦似幻的光雾。长发如墨,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似是察觉到门扉开启的微风(或许还有赵璐那过于怯懦、却又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身,抬眸望来。
面容清丽,并非惊艳绝伦,却有一种经年沉淀下的、静谧的秀美。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唇色很淡。
只是,那双望过来的眼眸,虽是笑着的,眼波也柔和,深处却蕴着一抹化不开的、如同这店内某些植物气息般的——淡淡的哀愁。那哀愁并不尖锐,也不刻意,只是静静流淌在她周身的气韵里,像一幅年代久远的仕女图,色彩依旧,却总蒙着一层时光的薄纱。
她的目光落在赵璐身上——这个灰褐色、黯淡无光、瘦小怯懦、与这满室光华奇异植物格格不入的“新魂”。没有惊讶,没有审视,没有地府其他“居民”那种或空洞或疏离的眼神。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包容的接纳,仿佛他的到来,与一片落叶飘入庭院,一滴雨水叩响窗棂,并无本质不同。
她唇角微弯,勾勒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微笑。那微笑冲淡了些许眉眼间的哀愁,如同阴翳天空中透出的一缕微光。
“这位客人,”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温润,如同玉器轻叩,又似溪水潺潺,瞬间抚平了赵璐踏入陌生环境后的所有不安与紧张,“如果迷路了,可以在本店休息一会儿哦。”
没有询问来意,没有探究身份,只是提供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选项:休息。在这片陌生的、冰冷的亡者之域,这个选项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直击心灵。
赵璐琥珀色的眼眸倏然睁大,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懵懂和一丝受宠若惊的慌乱。他习惯了被忽视、被排斥、被下意识地远离,何曾有过谁,用这样温柔平和的目光注视他,用这样毫无负担的善意邀请他?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身灰暗的皮毛,额心那撮黯淡的金毛,在这满室生辉的奇异植物映衬下,是多么的寒酸与格格不入。可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嫌弃或讶异。
“……谢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幼兽般的细弱。两个字说得又快又轻,仿佛怕说慢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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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有兽焉:记忆尘埃请大家收藏:()有兽焉:记忆尘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女子见他这般反应,眼中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她放下手中的木勺,绕过柜台,步履轻盈无声,那月白色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如同水波荡漾。她走到赵璐面前,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安心的距离。
然后,她微微俯下身,素白纤细的手伸出——那手指也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并非实体,却带着真实的温暖触感——轻轻落在了赵璐低垂的、灰褐色的头顶。
她揉了揉。
动作自然,轻柔,带着一种长辈对待懵懂孩童般的、纯粹的抚慰。没有刻意,没有怜悯,只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与不安,给予的一点无声的安抚。
赵璐浑身一僵。
那触碰的温度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魂灵的暖意,瞬间驱散了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萦绕不散的阴冷与孤寂。他额心那撮黯淡的金毛,在这温柔的触碰下,似乎极其微弱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
他呆呆地站着,琥珀色的眼眸里,怯懦和茫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被巨大温暖击中的懵然。随即,那空白被迅速涌上的、更加汹涌的酸涩与委屈填满。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长久冰封后骤然触及暖流的、不知所措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小小的、似鹿似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朝着那温暖手掌的方向,极其轻微地,蹭了蹭。
一个微小的、近乎本能的、寻求更多温暖与确认的依赖动作。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她唇角的笑意越发柔和,哀愁也仿佛被冲淡了些许。她收回手,并未多做停留,仿佛刚才的抚触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不必拘束,”她直起身,声音依旧温润,“店里的植物,大多只是安静待着,不会伤人。那边有椅子,若累了,可以坐坐。”
她指了指柜台旁边,那里确实有两把样式古朴、看起来就很舒适的藤编小椅,旁边还有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壶口正袅袅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清冽植物香气的白汽。
“若愿意,也可以看看这些花儿。”她转身,目光扫过满室发光的奇异植物,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眷恋的温柔,“它们……每一株,都是一个故事,一段旅程,或是一个……未尽的梦。”
赵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发光的花草,此刻在他眼中,似乎不再仅仅是奇异的景致。它们静静散发着光芒,如同沉默的星辰,承载着女子话语中那些未尽之意。
他依然感到无比陌生,依然怯懦自卑,但胸腔里那块自从“死亡”后就一直沉甸甸压着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他站在【彼岸·浮生】温暖奇异的光晕里,站在这个素衣哀愁却温柔的女子面前,第一次觉得,这死后世界,似乎并非全然是冰冷与秩序的荒漠。
也许,迷路之后,真的可以,暂且休息一下……
诡计终究放不下心。
那句话像生了根的藤蔓,在他胸腔里疯长,缠绕着每一次呼吸。树屋很暖,云璃睡得很沉,【太阳真火】维持的恒温结界将潮湿的夜完美隔绝在外。
这本该是他最渴望的、被懒散和寂静包裹的完美时刻——没有天禄的吵闹,没有四不像的算计,没有幻影的嘲弄,只有女儿均匀的呼吸和自己可以肆意放空的、作为背景板存在的虚无。
可那片虚无,此刻却被另一个更细小、更灰暗的影子填满了。
赵璐。那个名字,顽固地烙在他的意识里。谛听答应“留意”,但那意味着等待。等待地府庞大而缓慢的机器在无数亡魂中筛出那一粒不起眼的尘埃。等待一个可能已经发生的、坏到不能再坏的结果被正式确认。
他讨厌等待。更讨厌这种因为“可能搞砸了”而产生的、悬而未决的焦躁。那感觉像是有细小的砂砾硌在灵魂的缝隙里,不疼,却存在感鲜明,磨掉了他所有试图躺平的借口。
他站在树屋中央,异色的眼瞳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左眼的赤红深处,凶煞之力不安地窜动;右眼的冰蓝则凝结着冰冷的决断。懒散的外壳出现了裂纹,露出底下那个一旦做出决定就异常果决、甚至有些偏执的内核。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云璃,小家伙在暖意中睡得毫无防备,粉蓝色的小角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走上前,用爪子极其小心地掖了掖毯子边缘,然后退开。
没有犹豫。
他抬起一只前爪,爪尖并未凝聚【太阳真火】的炽烈,也未引动【金乌化虹】的极速,而是泛起一层幽邃的、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暗色涟漪。那涟漪并不扩散,只是紧贴着他的爪尖,勾勒出一个不断旋转、深不见底的微小漩涡。
【幽冥踏】。
技能发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空间的质感被悄然扭曲、撕开的细微呜咽。他脚下的木地板仿佛变成了水面,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波纹。漩涡扩大,瞬间吞没了他抬起的蹄足,然后是整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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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有兽焉:记忆尘埃请大家收藏:()有兽焉:记忆尘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粉蓝色的身影像是被橡皮擦从现世的画布上轻轻抹去,没有残留任何气息或光影。只有树屋内依旧均匀的暖意,和云璃安稳的睡眠,证明着他曾经存在。
下一秒。
触感截然不同。
坚硬,冰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终结”与“永寂”的阴寒,从蹄下传来。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烬、冥河水的腥涩、以及无数魂灵飘散后留下的、淡淡的信息残渣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光线是恒定的、缺乏温度的昏黄,均匀地涂抹在视野所及的一切事物上。
诡计站稳身形,异色瞳迅速适应了地府特有的光线。他身处一条狭窄的、类似古老城镇巷道的地方,两侧是高耸的、由某种暗沉石材砌成的墙壁,墙壁上刻满了繁复而阴森的符文,有些还在幽幽闪着绿光。头顶是被切割成一线的、同样昏黄的“天空”。远处传来模糊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呓语又像是水流冲刷的嘈杂背景音,却更衬得这条巷道死寂得令人心悸。
他成功了。用【幽冥踏】短暂撕裂了阴阳界限,直接踏入了地府领域——而且看起来,降落点还算隐蔽,没有直接砸进什么“阎罗殿”或者“奈何桥”这类流量巨大的地标区域。
他甩了甩头,似乎想将穿越界限时沾染上的、那层挥之不去的阴冷死寂感甩掉。粉蓝色的毛发在昏黄光线下显得黯淡了些,失去了现世中的那种梦幻光泽,却更凸显出那对异色眼瞳的锐利与醒目。
他没时间耽搁,也没兴趣观光。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水银,以他为中心悄然铺开,不是【万物谛听】那种大范围、高消耗的精细探查,而是更偏向【心灵感知】的领域型扫描,专注于捕捉附近魂灵的“情绪颜色”和“意念碎片”,试图从中分辨出那道熟悉的、灰暗怯懦、缠绕着不祥霉运的气息。
同时,他也在感知谛听可能留下的、任何指向性的“标记”或信息。既然那家伙答应帮忙,总该有点线索吧?
巷道幽深,前方隐约可见更宽阔的“街道”和那些沉默流动的魂灵轮廓。诡计迈开步子,踏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步伐稳定,却带着一种与周遭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鲜活生命的、锐利的“存在感”。他像一滴滚烫的油,落入了这锅冰冷粘稠的汤里。
麻烦,巨大的麻烦。他知道。擅闯地府,哪怕只是边缘区域,也绝非小事。被鬼差发现,被巡逻的阴神察觉,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牵扯出更多他避之不及的纠葛。
但……
那个灰褐色的小小身影,那双盛满卑微渴望的琥珀色眼睛,还有自己那缕彻底断绝联系的【福运赐予】……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让他无法回头,无法继续待在温暖的树屋里,假装一切如常。
他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映出前方昏黄街道上,那些面无表情、飘忽而过的魂灵。
“啧。”他低低地、不耐烦地吐出一个音节,在死寂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真他妈……麻烦透了。”
另一片天空下,截然不同的心境。
常安猛地向后一仰,旧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濒临解体的呻吟。他不在乎,甚至觉得这声音有点悦耳。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银行APP的余额变动通知。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收到转账,金额:36,000.00元。】
三万六!加上之前到账的四千定金,整整四万块!一夜!就他妈盯了一晚上网吧门口进进出出的那些小屁孩,记了几笔流水账似的“特征”,甚至中途还抽空打了几把游戏,吃了碗炒面!
“爽歪歪~!”他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声音在空荡的小房间里回荡。疲惫?有点。眼睛发涩?当然。但这一切在银行卡里那个鲜活的数字面前,都他妈不值一提!高风险高回报,古人诚不我欺!这可比他以前那些跑腿、盯梢、偶尔需要“劝说”的活儿轻松多了,钱还来得快!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仪式感,退出游戏,关掉监控窗口(反正任务时间06:00已过),仔仔细细地将昨晚记录的“观察日志”——时间、人数、衣着特征,甚至凭感觉写的几句“无异常,疑似普通网民”——整理成简洁的文本,通过那个加密通讯软件,发给了“老板”。
【DH-991任务观察期(XX:XX - 06:00)记录已提交。目标区域(忘忧网吧)夜间人流稳定,未发现指定特征异常个体。请查收。】
发送。一气呵成。
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充斥肺叶,再缓缓吐出。看着那袅袅上升的青灰色烟圈,他觉得人生真他妈美好。四万块,够他潇洒好一阵子了。先换个舒服点的椅子,再……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笔“横财”的用法。
然而,美好总是短暂的。尤其是在他这个行当。
“嗡——”
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那个加密通讯软件特有的、单调却不容忽视的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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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有兽焉:记忆尘埃请大家收藏:()有兽焉:记忆尘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常安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心头那点因为拿到钱而升腾起的轻飘飘的喜悦,瞬间被一股细微的、条件反射般的警惕压了下去。他瞥了一眼屏幕。
发信人:【老板】。
这么快?是收到日志后的确认?还是……尾款结算通知?(虽然他觉得尾款不该这么快)他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坐直身体,点开消息。
消息内容很简单,甚至比之前的指令更短。只有一行字,一个链接(加密的),以及……一个新的、让人眼皮一跳的数字。
【新委托。与DH-991关联。资料在内。预付50%。】
下面附着一个需要动态密钥才能点开的链接。
以及,几乎同时,银行APP的推送再次亮起: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收到转账,金额:20,000.00元。】
两万。预付50%。这意味着,这个“新委托”的总报酬,至少是四万。而且,和刚刚结束的那个“轻松”的观察任务“关联”?
常安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和那个数字,刚才的狂喜和松弛感像退潮般迅速消失。烟雾还没完全散尽的房间里,空气似乎重新变得凝滞。
关联?什么意思?那个网吧……有什么问题?他昨晚看到的一切,难道不是表象?这新委托……又是什么?
他喉咙有些发干。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离那个加密链接只有几毫米。
两万块已经到账了。这意味着,他没得选。至少,在“老板”的规则里,预付金到手,就等于契约成立了一半。拒绝?后果他不想尝试。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抱怨这突如其来的新“麻烦”,还是对自己再次被卷入更深漩涡的预感感到不安。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大亮,雨后的城市被清洗得有些苍白。网吧的蓝色招牌在晨光中熄灭了,显得平淡无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盯上,就再也回不到“平淡”了。
深吸一口气,他点开了那个加密链接。
屏幕暗下去,开始加载那个未知的、价值四万(或许更多)的、“关联”着昨夜平静观察的新委托资料。
爽歪歪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常安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着幽光的加密链接,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停顿了足足三秒。清晨惨白的光线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切进昏暗的房间,正好落在那行简洁却分量十足的文字上——“新委托。与DH-991关联。资料在内。预付50%。”
两万块已经安静地躺在他账户里,数字冰冷而真实,散发着诱人的铜臭气。他喉咙发干,昨晚因四万入账而升腾起的轻飘飘的喜悦,此刻被一种更沉甸、更熟悉的、混合着警惕与贪婪的泥沼感取代。
关联?和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网吧观察任务关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昨晚看似无聊的盯梢,可能窥见了某个更大棋盘的边缘一角?或者,他无意中成了某个更危险漩涡的、不自知的引路人?
他点了下去。手指落下的瞬间,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那一下沉闷的搏动。
加载进度条飞快滑过。没有复杂的界面,没有冗余的文字,只有一张清晰度极高的卫星地图截图,和一个用红色坐标标记出的地点。地点不在城市,不在郊区,甚至不在任何常规的村镇附近。
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在卫星地图上呈现深绿色的山脉轮廓。坐标点精准地落在一处山脊背阴面的某块区域,旁边有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标注:疑似古祭坛遗址(未勘定)。
地图下方,是几行更小的字:
目标:确认坐标点地下结构。取得“震动源”表层样本(如有)。规避官方耳目(山林巡护、考古队、异常能量监测点)。时限:72小时。装备自备。隐匿优先。
常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上山?去这种鸟不拉屎、地图上连条像样小路都没有的深山老林?坐标还是个什么“古祭坛遗址”?“震动源”又是什么鬼?样本?这听起来……可不像只是“观察记录”那么简单了。
“总不可能是盗谁家的墓吧?!”一个荒谬的念头窜进脑海,带着自嘲的凉意。他干这行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委托”都见过,偷拍、盯梢、运送不明物品、甚至偶尔需要“劝说”某些人放弃不该拿的东西……但直接针对这种明显带有“古迹”和“异常”性质的地点下手,还要求“样本”……这味道不对。很不对。
风险指数在心头疯狂报警。深山老林意味着未知的环境危险、潜在的猛兽、迷路、失温……更别提那所谓的“未勘定古祭坛”可能自带的诡异,以及“规避官方耳目”背后代表的、一旦被发现可能面临的严重法律后果。这已经不是灰色地带了,这他妈是往黑不见底的深渊里探头。
他应该拒绝。立刻,马上。把刚到账的两万退回去,然后拉黑这个“老板”,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直觉,或者说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对危险的嗅觉,正在他脑子里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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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无意识地滑动,银行APP的界面再次跳出。余额里那新鲜热乎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视网膜。
四万四。加上这两万预付,就是六万四。一笔他接普通“活儿”可能大半年都攒不下的数目。能换掉这把咯吱作响的破椅子,能租个稍微像样点的房子,能让他至少半年不用为下顿饭和房租发愁,能……短暂地呼吸一口不那么窘迫的空气。
良心?那玩意儿早在第一次为了钱对监控录像动手脚的时候,就被他打包扔进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了。后来一次次接活,一次次在规则边缘游走,那点残存的所谓底线,早就被现实的生存压力和银行卡里增长的数字磨得所剩无几。
不是没在荒郊野岭刨过东西(虽然那次只是帮人挖个据说埋了“传家宝”的坑),也不是没干过更脏的活儿。只是这次,目标更明确,地点更敏感,报酬也……更诱人。
“算了……”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这该死的委托,还是骂那个再次向金钱低头的自己。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干涩无力。
“也不是没刨过……”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给自己即将踏出的这一步找一个勉强能立足的借口。生活就是这么操蛋,当你习惯了在泥泞里打滚,偶尔看到一滩更深的泥沼,只要对面扔过来的骨头够肥,好像……也不是不能跳下去试试。
良心?良心被金钱拿下了。干脆利落,甚至没什么挣扎的过程。像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一样自然。他只是个没什么选择的小人物,在生存的缝隙里,抓住任何能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点的机会。至于机会背后是什么?等抓住了再说吧。
他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那一线晨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起身,开始沉默地收拾东西。登山包、强光手电、多功能铲、绳索、压缩干粮、净水药片、驱虫剂……还有一把贴身携带的、从未在“正常”任务中动用过的、开了刃的短猎刀。动作麻利,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
收拾妥当,他背上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分量不轻。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凌乱、充斥着泡面味和烟味的小房间,目光掠过那台依旧散发着微光的旧电脑。屏幕上,那个山脉的坐标点仿佛还在幽幽闪烁。
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楼道里弥漫着其他租户做早饭的油烟味。他低着头,快步下楼,汇入清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人流。
他要去上山了。怀揣着被两万块钱暂时堵住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和不安,以及更多被六万四未来可能性点燃的、孤注一掷的麻木决心。
山路崎岖,前途未卜……
与此同时,在生与死的夹缝,在那片昏黄恒定、秩序井然的亡者之域。
【彼岸·浮生】花店内,光晕流转,奇异植物的微光将一切渲染得不似真实。
谛听走进来时,脚步无声,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寂静的一部分。灰黑色的主体毛发在店内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质感,四爪与脖颈处的白色毛发如同雪痕,清晰而醒目。头顶那根独特的蓝色独角,在迷离的光影中流转着幽邃的光泽。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洞悉一切后的、带着些许疲惫的锐利,平静地扫过店内每一株发光的植物,最终落在柜台旁。
然后,他那双看透万事的眼眸里,极少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停顿。
柜台边,那把藤编小椅上,坐着那个灰褐色、瘦小黯淡的“新魂”赵璐。而他旁边,另一把椅子上,那位素衣哀愁的女子,正微微侧身,手中拿着一个造型古朴的小喷壶,壶嘴里洒出细密如雾的、带着莹莹微光的水珠,轻柔地浇灌着赵璐爪边一株叶片蜷曲如小手的奇异植物。
这画面本身并无不妥。
让谛听罕见地产生“不解”甚至需要“沉默”来消化一下的,是两人之间流动的那种……氛围。
赵璐似乎放松了许多,不再是最初那种蜷缩怯懦的姿态。他虽然依旧安静地坐着,但小小的身体不再紧绷,琥珀色的眼眸里,虽然还有残留的怯意,却多了几分依赖和……孺慕?他正仰着小脸,看着身旁的女子,听她轻声细语地讲解那株植物的习性(“它叫‘梦萦草’,喜欢安静,浇的水要带一点点月光晒过的露气……”),偶尔还会小声地、带着点好奇地问一句:“那……那它会做梦吗?”
而那位素来眉宇间笼着淡淡哀愁、对顾客虽温和却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感的女子,此刻眼角眉梢的郁色似乎淡去了些许。她回答赵璐问题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耐心与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待幼弟般的纵容与暖意。
更让谛听沉默的是他们之间的称呼。
女子浇完水,放下喷壶,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拂去赵璐额前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温润:“小璐,饿不饿?我这里还有些‘凝魄蜜露’,喝一点对稳固魂体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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