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林,空气被洗刷得通透清冽。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叶尖悬着未滴尽的水珠,折射着逐渐明朗的天光。
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潮湿、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溪流涨水后的哗哗声,交织成一首属于山野雨后的、宁静而充满生机的协奏曲。
但赐福却在这片清新之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音符。
他站在鹿人店后檐下干燥的石板上,金色的柔软毛发在雨后微凉的风中轻轻拂动。橘黄色的眼眸没有像往常那样温顺地低垂,而是微微睁大,望向雾气未散的山林深处,眼神里盛满了与这安宁雨后格格不入的——不安。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幻觉的气息。混杂在雨后浓烈的草木泥土芬芳中,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又顽强地钻进他的感知,像一根冰冷的丝线,轻轻撩拨着他灵魂深处某个尘封的、令他本能战栗的角落。
不是恶意,不是直接的威胁,而是一种……模糊的、带着某种冰冷特质与混乱余韵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被刻意遗忘的噩梦边缘,曾嗅到过类似的味道。
他小小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爪尖无意识地抠着石板的缝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困惑与警惕的呜咽。
“呜……”
天禄正忙着把自己那身明黄色小鸭子雨衣脱下来,试图拧干上面沾的雨水和泥点,听到声音,立刻转了过来,绿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他甩了甩湿漉漉的脑袋,水珠四溅,几步就蹦到赐福身边。
“赐福?怎么了?”天禄的声音总是充满了活力,此刻也努力放轻放缓,“是冷吗?还是饿啦?我还有个金球球!可以分你一半哦!”他试图用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来安慰赐福,虽然逻辑清奇,但心意赤诚。
赐福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从山林深处移开,那缕不安像墨滴入清水,在他温顺的眼眸里缓缓晕开。“不冷……也不饿。”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感觉有点……奇怪。好像有什么……在那里。”他抬起一只小爪子,迟疑地指向雾气缭绕的林间。
天禄顺着他的爪子望去,只看到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蒸腾的白色水汽,以及更远处朦胧的山影。他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感应了一下,除了雨后格外活跃的自然灵气和几只忙着梳理羽毛的鸟雀,啥特别也没发现。
“奇怪?没有哇!”天禄歪了歪头,决定用实际行动驱散赐福的不安。他伸出爪子,拍了拍赐福的后背,“别怕别怕!有我在呢!还有诡计!诡计可厉害了!对吧诡计?”
他说着,扭过头,寻找诡计的身影,想让“厉害的家伙”来佐证自己的话,给赐福更多的安全感。
诡计其实就在不远处,背靠着树干,异色的眼瞳半阖着,似乎在假寐,又像是在出神。雨后的清新空气并没能驱散他眉宇间那丝从地府带回来的、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烦躁。赵璐的事暂时有了眉目,但麻烦并未结束,反而像滚雪球,牵扯出更多未知。
幻影那恶劣的嘲弄、“倒霉孩子出事”的暗示、还有谛听看似平静却暗藏玄机的话语,都像细小的藤蔓,缠绕在他心头。
当天禄提到他名字时,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极其敷衍的、表示“听见了”的气音。
然而,就在这敷衍的回应发出的瞬间,他那半阖的左眼深处,一抹极其隐晦的金芒倏然闪过。
【万物谛听】被悄然催动时,精神力量高度凝聚、穿透表象感知万物心音与能量流动的微光。
他也“听”到了。
不是赐福那种模糊的、源自血脉或记忆深处感应的“熟悉气息”,而是更具体、更“嘈杂”的东西——像无数细碎的声音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又经过一层厚厚毛玻璃的过滤,最终传递到他感知中的,是一种扭曲的、充满矛盾意味的“杂音”。
那杂音里,有山石沉默的脉动,有草木舒展的欢愉,有溪水流淌的低语,但在这一切自然和谐的声音底层,却混杂着一缕……极其不协调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像低频震荡、更带着某种冰冷混乱意志残留的“余响”。
那“余响”非常微弱,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泛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并且正在飞速消散,融入庞大的自然背景音中。若非他因赵璐之事心神不宁,下意识将【万物谛听】的感知范围扩大到极限,且恰好捕捉到赐福不安情绪的源头方向,恐怕也会像天禄一样,将其忽略。
但诡计不是天禄。他是诡计,是拥有【归一】系统、感知力在特定时刻敏锐到可怕的麒麟。
那缕“余响”,虽然微弱扭曲,却瞬间触动了他高度戒备的神经。与他之前在地府边缘感应到的某些“不祥”,与他记忆中某些不愿回想的片段,产生了极其隐晦的共振。
不是直接的威胁。不是冲他们来的。
但……“存在”过。而且,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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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有兽焉:记忆尘埃请大家收藏:()有兽焉:记忆尘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经过思考,战斗与避险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懒散与烦躁。他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左红右蓝的异色瞳中,慵懒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锐利的警觉。
赐福正因天禄的安慰而稍稍放松,刚想再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诡计突如其来的变化。他看到诡计周身的气息瞬间凝实,那层总是懒洋洋排开雨水尘埃的无形力场,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屏障。然后,诡计的身影,动了。
是【麟踏九霄】。
无声无息,毫无预兆。诡计的身形仿佛凭空从倚靠的树干旁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鹿人店侧后方一株最高大的古树顶端。粉蓝色的身影轻盈地立于纤细的树梢,四足之下,七彩的霞光氤氲流转,并未发出耀眼光华,却托着他稳稳立于风中,毛发微扬。他微微仰头,异色的瞳孔收缩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赐福所指方向、以及那缕“余响”最可能传来的、更广阔的山林区域。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蓄势待发的凝练与迅捷。
“诡计?!”赐福的惊呼脱口而出。他橘黄色的眼眸里,刚刚因天禄打岔而稍有缓解的不安,瞬间被更深的担忧取代。他太了解诡计了,若非察觉到了真正值得警惕的东西,绝不会这样。那缕让他不安的“熟悉气息”,果然不是错觉!
赐福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诡计。他害怕诡计会遇到危险,更害怕诡计会因为保护他们而卷入更大的麻烦。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跟上去,又强自忍住,只是仰着头,紧紧盯着树梢上那个凝立不动的身影,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啊呀!”天禄也被诡计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他脑子转得飞快。看到赐福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他立刻明白——不能让赐福再胡思乱想下去!不能再让他陷入那种自责和恐惧里!
“赐福赐福!你看你看!”天禄猛地跳到赐福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望向诡计的视线,绿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快看我快看我”的急切,“我的雨衣!我刚刚发现它后面破了个洞!一定是刚才追皮七星的时候被树枝刮的!四不像要是看到又要唠叨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大声嚷嚷,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把脱下来的小鸭子雨衣翻过来,展示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破洞”,动作夸张,表情浮夸,试图用自己制造的“巨大危机”来覆盖赐福心中的不安。
但这还不够。天禄眼珠子一转,忽然扯开嗓子,朝着鹿人店后院某个窗户紧闭的房间方向大喊:“禄安!禄安!救命啊禄安!我的雨衣完蛋啦!你快出来帮我看看!不然四不像要扣我零食啦!!!”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雨后山林短暂的寂静,也成功把赐福的注意力拉回了一部分。
紧闭的窗户后面,隐约传来一声极其不满、带着浓浓睡意的、仿佛从深渊里发出的咆哮:“天禄——!你吵死了——!我刚睡着——!”
但窗户终究还是被“哐当”一声推开了一条缝。禄安琥珀色的眼眸半睁不睁,恶狠狠地瞪了出来。
“干嘛!!!”禄安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起床气,如果眼神能杀人,天禄已经被凌迟了。
“禄安禄安!快帮我看看这个洞!”天禄才不管禄安的怨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举着雨衣就往窗户边冲,“赐福也在担心呢!你快来安慰安慰他!”
禄安:“……” 他茫然地看了一眼被天禄强行拽过来的、眼神依旧不由自主瞟向树梢诡计、小脸上写满担忧的赐福,又看了一眼天禄手里那件湿漉漉的雨衣,再抬头,瞥了一眼远处树梢上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粉蓝色身影……
他感觉自己本就因熬夜打游戏而隐隐作痛的脑袋,此刻更痛了。他只想回去继续补觉,或者沉浸在虚拟世界里,而不是在大清早被拉出来处理一只笨蛋的破雨衣和另一只小貔貅的多愁善感。
“我……”禄安张了张嘴,试图说“我不管”,或者“关我屁事”,但对上天禄那双充满“你不帮忙我就哭给你看”的绿色大眼睛,以及赐福那不自觉流露出的、让人不忍拒绝的担忧神色……
他最终,只是极其痛苦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然后,顶着乱糟糟的毛发和浓重的黑眼圈,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从窗户里……爬了出来。
“哪里破了?我看看……”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仿佛随时会睡过去,却还是伸出了爪子,接过了那件该死的雨衣。
而树梢之上,诡计对下方的闹剧充耳不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万物谛听】捕捉到的那片山林区域。霞光在他足下无声流转,异色的眼瞳深处,冰冷的锐利与一丝疑虑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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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有兽焉:记忆尘埃请大家收藏:()有兽焉:记忆尘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缕“余响”……到底是什么?来自何处?为何会让赐福感到“熟悉”的不安?
雨后的清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阴霾,似乎并未完全散去。
常安那边,行动开始了。
没有口号,没有战前动员,甚至连一个明确的眼神交流都没有。一号那声平淡无奇的“行动”,像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平台上凝滞紧绷的空气瞬间被刺骨的执行力撕裂。
三号和四号,如同两只蓄势已久的夜行生物,几乎在一号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动了。
他们的动作迅捷、精准、悄无声息,与常安印象中那些咋咋呼呼、靠蛮力或人数取胜的街头混混或普通盗墓贼截然不同。三号从腰间解下一盘闪烁着哑光的特殊合金绳索,手指在握把处某个机括上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绳索前端弹射出一枚带着倒钩的三棱锥体,锥体在脱离握把的瞬间,尾部竟展开三片极薄的、高速旋转的合金叶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声,如同一条致命的金属毒蛇,倏地钻入上方巨壁那道被称为“七号蚀刻裂隙”的边缘。
“嗤——”
轻微的、仿佛热刀切入油脂的声音。三棱锥体带着旋转的叶片,轻而易举地没入了那看似坚硬无比的深青色壁面,牢牢固定。三号手腕一抖,试了试承重,另一只手已经将绳索另一端甩给了四号。
四号接住,动作没有半分迟滞,腰身一拧,像只灵活的猿猴,脚在湿滑的岩壁上借力一点,整个人便沿着绳索向上窜去,速度快得只在常安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他并非直接进入裂隙,而是在裂隙边缘外侧一处相对稳固的凸起上站定,迅速从自己腰间取下另一盘更细、但显然更坚韧的探路索,同样用前端特制的锚钩固定在岩壁,然后将绳索垂入下方裂隙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废话,配合却默契得仿佛共用同一个大脑。固定主索,建立第一个下降支点,一气呵成。
二号,那个背负金属重箱的壮汉,此时已经将箱子卸下,平放在相对干燥的平台上。他半跪在地,动作沉稳地打开箱子一侧的卡扣,露出里面复杂的操作面板和闪烁着幽绿色指示灯的机械结构。他将一个类似耳机和目镜结合体的装置戴在头上,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敲击,发出有节奏的“滴答”轻响。
金属箱内部传来低沉的、仿佛能量汇聚的嗡鸣声,箱体侧面几处散热孔开始排出微弱的热气流。“破障者”,进入待命状态。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尊铁塔,守在裂隙入口旁,面罩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黑暗,以及三号、四号垂下的那根探路索。
五号则退到了平台边缘,背对着众人,面朝他们来时的方向。他手中那个复杂的多棱镜罗盘被平端在胸前,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他微微闭目,嘴唇无声翕动,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感应、计算着什么,偶尔睁眼瞥一下罗盘中央一根细微的、仿佛由光线凝聚而成的指针,眉头紧蹙。他是队伍的“眼睛”,负责在能量流紊乱的环境下,为队伍提供尽可能准确的方位指引和危险预警
一号依旧站在平台中央,像一块定海神针。他没有去看三号四号迅捷的攀爬固定,也没有催促二号或五号。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常安身上。
那目光依旧空洞,却像冰冷的探针,瞬间刺穿了常安因为眼前高效而冷酷的行动场面所产生的一丝恍惚。
“六号。”一号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跟紧我。保持三米距离。记录仪打开,参数设定已同步。注意我标记的点。”
他指了指自己战术服肩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型装置,又指了指常安胸前——那里,除了那个灰色的“6”号标签,不知何时被贴上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方形仪器,屏幕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上面跳动着几行不断变化的数字:温度、湿度、气压、以及一个不断波动的、标着“灵压残余指数”的读数。
常安手忙脚乱地低头查看,发现这仪器已经自动开启,并且与一号肩部的装置似乎建立了某种数据链接。他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但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简易的图标(比如一个闪烁的红色点表示“注意”,绿色箭头表示“安全方向”)倒是直观。他连忙点头,紧紧攥住了手里那根冰冷的“中和脉冲器”,仿佛它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走。”
一号没有给他更多准备时间,吐出这个字,便迈步向裂隙边缘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而精准,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如履平地。
常安深吸一口那混合着泥土腥气和巨壁诡异压迫感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般的双腿,跟在一号身后三米左右的距离。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粘腻的泥浆混合物,头顶是巨壁投下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巨大阴影,前方是如同巨兽喉咙般幽深黑暗的裂隙入口,旁边是沉默操作着可怕武器的二号,后方是闭目感应、仿佛与世隔绝的五号,而三号和四号,已经如同壁虎般消失在裂隙上方的黑暗中,只有那两根垂下的绳索,在微弱的天光下,微微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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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有兽焉:记忆尘埃请大家收藏:()有兽焉:记忆尘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胸口的数据记录仪发出规律的低鸣,屏幕上的数字随着他靠近裂隙而开始剧烈波动,尤其是那个“灵压残余指数”,从个位数迅速攀升到两位数,并且还在不断跳动升高。耳边似乎开始出现幻听,不再是单纯的呜咽,而是夹杂了低语、哭泣、甚至尖锐笑声的混合噪音,时远时近,折磨着神经。
一号在裂隙入口边缘停下,垂目看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又抬头看了一眼上方三号四号设立的第一个锚点。然后,他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步,踏入了黑暗。
不是沿着绳索下降,而是直接踏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裂隙阴影之中。他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战术服上几个微弱的指示灯,在下方极深处,如同萤火虫般闪烁了一下,随即继续向下,迅速变小。
常安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咬紧牙关,看了一眼手中那根据说能保命一次的“中和脉冲器”,又看了一眼胸口屏幕上已经飙升至危险阈值边缘的“灵压指数”,以及代表一号位置的、正在快速下移的绿色箭头标记。
没有退路了。
他学着一号的样子,走到裂隙边缘。阴冷的风从下方倒卷上来,带着浓重的、仿佛千年墓穴般的腐朽气息和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杂音”。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麻木和一丝狠厉。
然后,他也向前一步,踏入了那片象征着未知与死亡的黑暗。
下降的过程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裂隙内部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倾斜的,角度很大,岩壁湿滑无比,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冰冷的冷凝水。三号和四号垂下的探路索成了唯一的依靠,需要手脚并用,借助绳索和岩壁上偶尔的凸起艰难下行。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头灯的光柱切割出一小片可见的范围,照出岩壁上那些更加密集、扭曲的蚀刻纹路,有些纹路深处,似乎还有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东西。
胸口记录仪的警报声在进入裂隙后就没停过,“灵压残余指数”已经突破了黄色区域,进入不断闪烁的红色。耳边的幻听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出现模糊的影像碎片——扭曲的人形,疯狂的祭祀场景,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它们如同跗骨之蛆,试图钻入他的脑海。
“集中精神!跟着绿色箭头!别看岩壁上的东西!” 一号的声音突然从下方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部分幻听。
常安一个激灵,连忙将视线死死锁定在胸口屏幕上那个不断下移的绿色箭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周围光柱扫过的、那些令人san值狂掉的景象。汗水混合着岩壁的冷凝水,浸透了他的内衫,冰冷粘腻。
下方,一号的指示灯稳定地下行,为他指引着方向。上方,传来绳索摩擦岩壁的细微声响,以及二号那沉重的,仿佛机械嗡鸣的呼吸声。更上方,是三号和四号交替固定新锚点、放下新绳索的轻微动静。
这支临时拼凑、彼此提防的队伍,在这充满未知与诡异的深邃裂隙中,以一种沉默而高效的方式,向着黑暗的最深处,坚定地推进。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装备摩擦岩壁的声音、记录仪规律的鸣叫,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来自亘古的低语与窥视。
常安不知道下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震动源?古祭坛?还是更可怕的东西?他只知道,自己胸口贴着“6”号标签,手里攥着一次性的保命工具,跟着前方那点如同幽冥鬼火般的绿色箭头,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越来越强的精神污染中,一步步,走向深渊。
行动,已然开始。而回头路,早已消失在头顶那片微弱的天光之外。
越往下,温度越来越低。
那不是寻常山体内部该有的阴凉,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穿透厚重登山服和保暖内衬的、带着恶意的森寒。仿佛有无形的冰针,顺着毛孔往里钻,冻结血液,麻痹神经。常安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大团迅速凝结的白雾,在头灯惨白的光柱里翻滚、消散。裸露在外的皮肤,尤其是握着冰冷绳索和岩壁凸起的手,早已失去知觉,只剩下机械的抓握动作。
而那些幻象……不再是模糊的低语和飘忽的影子。它们开始“活”过来,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生长”。
起初只是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的、扭曲拉长的人形轮廓,如同溺毙者挣扎的剪影,紧贴在湿滑的岩壁上,随着头灯光柱的移动而蠕动。常安强迫自己不去看,将视线死死锁在前方一号背心上那个稳定闪烁的绿色指示灯,以及脚下勉强能分辨的落脚点。
但很快,幻象开始侵入视野的正中央。他看到岩壁的蚀刻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像无数细小的黑色蠕虫在扭动、汇聚,组成一张张无声嘶吼、充满痛苦的脸孔;听到耳边的低语变成了清晰的呼唤,有时是记忆中早已死去的亲人的声音,有时是完全陌生的、带着诡异诱惑或恶毒诅咒的絮语;甚至鼻端开始萦绕起浓重的血腥味、铁锈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深渊里腐烂了千百年的甜腻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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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呼吸,跟着我的节奏。默数心跳。” 一号的声音再次从下方传来,依旧平稳,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一种简单的精神暗示,试图帮常安锚定涣散的意识。
常安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幻觉的侵蚀。他不敢回应,怕一开口,泄掉那口气,就会被无边的幻象彻底吞没。只能机械地跟着一号的节奏,在心中默数着自己狂跳的心脏:一、二、三……冰冷,粘滑,低语,扭曲的脸……四、五、六……
一行人的下行速度明显变慢了。不仅仅是因为环境愈发恶劣、岩壁更加陡峭湿滑,更是因为那无孔不入的精神干扰,让每一个简单的攀爬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去对抗脑中不断翻腾的恐怖景象和耳边蛊惑的低语。
三号和四号在上方建立新锚点的动作也迟滞了许多,绳索垂放的速度时快时慢。二号沉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裂隙中回荡,混合着“破障者”金属箱内部低沉的嗡鸣,更添压抑。五号沙哑的、带着颤音的方位报告,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偏左…七度……能量流……紊乱加剧……有东西……在干扰……”
有什么东西?常安不敢细想。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点绿色的光,那是他在这片疯狂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就在他数到第二百三十七下心跳,几乎要被寒冷和幻觉拖入麻木深渊时——
阴影中,好像浮现出了一些什么。
不是幻觉。
至少,不完全是。
在他头灯勉强照亮的侧前方,一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的、格外幽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东西在“动”。不是岩壁的纹路蠕动,也不是光影的错觉。那是一个……轮廓。模糊,扭曲,仿佛由最浓稠的阴影凝聚而成,边缘在不断波动、变形。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翻滚的黑雾,时而又隐约勾勒出类似人形的四肢和头颅,但五官的位置是不断旋转、融合的漩涡。
更可怕的是,常安感觉到,那东西……“看”向了他。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纯粹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冰冷的实体,瞬间穿透了他的头灯光柱、厚重的衣物、甚至皮肉骨骼,直接钉在了他的灵魂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致的恐惧、憎恶和混乱的情绪洪流,顺着那“注视”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残留的理智冲垮。
“别看!” 下方传来一号短促而严厉的警告。
但太晚了。常安的目光已经被那阴影轮廓死死攫住。他看到那团阴影的中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无声地开合,向他“诉说”着什么。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印入脑海的、充满亵渎与疯狂的意念碎片。
他猛地摇头,像要把那可怕的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动作大得几乎让他失去平衡。“幻觉……都是幻觉……”他牙齿打着颤,低声呢喃,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催眠自己,“是这鬼地方的灵压干扰……都是假的……跟着箭头……跟着箭头……”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胸口屏幕的绿色箭头上。数字在疯狂跳动,警报在尖叫,但绿色的箭头依旧稳定地指向下方,指向一号所在的方向。那是秩序,是理性,是他能理解的、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就在他的视线艰难地从阴影轮廓上撕开,重新落回绿色箭头的刹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猛地在这封闭、压抑的裂隙中炸开!
那不是岩石崩落的声音,不是绳索断裂的声音,也不是任何自然或机械发出的响动。那是……枪声!
清脆,短促,带着金属破空的尖啸和火药爆燃的闷响,与这死寂、古老、充满超自然诡异的深渊环境格格不入!枪声在狭窄的岩壁间反复碰撞、回荡,瞬间压过了所有低语、哭泣和机械嗡鸣,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常安浑身剧震,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现实”冲击力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他对自己“都是幻觉”的催眠,在这真实的、充满暴力与死亡的枪响面前,脆得像一张纸,瞬间被撕得粉碎!
不是幻觉!有东西!真的有东西!而且,有人开枪了!
是谁?三号?四号?还是……
他霍然抬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头灯光柱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在黑暗中疯狂晃动,切割出凌乱的光影。他看向上方,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上方大约十几米处,四号——那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鸷、负责探路和固定绳索的家伙——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挂在岩壁上,一只手死死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造型紧凑、枪口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黑色手枪!枪口所指的方向,正是刚才常安看到的、那团阴影轮廓所在的凹陷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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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灯晃动的光柱扫过。
凹陷处,那团翻滚的阴影……并没有像被子弹击中的实体那样崩散或留下弹孔。它依旧在那里,形态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边缘的波动也变得更加剧烈,仿佛被枪声激怒,或者……“唤醒”了。
更让常安头皮发麻的是,在四号枪口所指的岩壁上,离那阴影轮廓不远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新鲜的、边缘还带着灼烧痕迹的弹孔!深色的岩石碎屑簌簌落下。
子弹,打中了岩壁。打中了“现实”的岩壁。
但开枪的目标……那阴影……却似乎毫发无损,甚至……更“活跃”了。
四号挂在绳索上,胸膛剧烈起伏,透过面罩也能看到他眼中爆出的、混杂着惊骇与狠戾的血丝。他死死盯着那团阴影,枪口微微颤抖,却没有再开第二枪。
下方,传来二号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四号!你他妈疯了?!谁让你开枪的?!”
五号沙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能量读数……暴增!它在……反应!”
一号没有立刻出声。但常安感觉到,下方那道始终平稳的绿色指示灯,闪烁的节奏,似乎……乱了一拍。
裂隙中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声枪响之后,骤降了十度。
死寂,比枪响前更加沉重、更加充满未知恐惧的死寂,伴随着那团似乎被“惊动”的、更加凝实的阴影轮廓,缓缓笼罩下来。
常安握着绳索的手,冰冷刺骨。他手中那根一次性的“中和脉冲器”,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催眠破碎了。
真实的恐怖,带着硝烟味和阴影的低语,正式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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