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刘家村。
春芬蹲在粗糙的石板边,搓洗着散发着男人汗臭和泥土气息的衣物。
山泉水依旧刺骨,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低着头,一下,又一下。
她的头发枯黄凌乱,胡乱用一根捡来的橡皮筋扎着。
脸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长血痕,是被枝条抽打的。
露出的手腕和小臂上,青紫的淤痕新旧叠加,还透着骇人的深紫色。
最明显的是她的左腿,每次微微挪动身体重心时,都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动作也显得别扭迟缓。
那是几天前试图逃跑时,被那家的男人用烧火棍狠狠敲在小腿骨上留下的。
“吱呀——”
后院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臃肿花棉袄、颧骨高耸、眼神精明的中年妇女端着个破木盆走出来。
盆里是更多待洗的床单。
她是买春芬那家的主妇,村里人都叫她刘三婶。
“磨蹭啥呢?洗到太阳落山也洗不完!”
刘三婶把木盆重重往春芬脚边一墩,溅起的水花打在春芬单薄的裤腿上:“洗完这些,把猪食煮了,后院柴火没了,劈点。一天天耷拉着个死人脸,给谁看呢?买你回来是当摆设的?”
春芬没吭声,只是搓洗的动作更快了些。
刘三婶叉着腰,上下打量她,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想着跑?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刘家村,三面环山,一条路出去,村口狗蛋家养的狼狗认识全村人,生面孔叫得比雷还响!上次打断你一条腿是轻的!再敢有下次,直接把你关地窖里,跟红薯过冬去!”
春芬依旧沉默,只是垂下眼帘。
“哑巴了?跟你说话呢!”刘三婶不满,上前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春芬的额头。
春芬被戳得头一偏,手里的湿衣服掉进河里,顺水漂下去一点。
她赶紧伸手去捞,冰冷的河水浸湿了整条胳膊。
“废物!”刘三婶骂骂咧咧,“赶紧捞起来!这衣服是给我小儿子去镇上相亲穿的,弄脏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春芬费力地把衣服捞回来,拧干,重新搓洗。
刘三婶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似乎稍微满意了点,语气却依旧刻薄:“你也别觉得委屈。我们家花了两万块把你买回来,是给我那个说不着媳妇的大儿当老婆的。等他下个月从矿上回来,就给你俩圆房。到时候好好伺候男人,早点生个儿子,才有你的好日子过。再整天哭哭啼啼想东想西,有你好受的!”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忍住没有发抖。
她想起被强行带走的,那个夜晚。
“芬啊,你早晚要嫁人的。那边答应给钱,还说以后每月给我寄生活费,你过去,好歹有口饭吃……”
有口饭吃?
“还愣着!”刘三婶的呵斥打断了她的思绪,“快点洗!洗完去煮猪食!懒骨头!”
春芬加快了动作。
手指在冷水里泡得发白起皱,伤口浸了水,刺刺地疼。
她偶尔会抬头,飞快地看一眼远处,没有尽头的山峦,和唯一那条蜿蜒出山的土路。
旁边院子里似乎也有女人在浆洗,隐约传来压低的说笑声,说的是本地方言,春芬听不懂。
但很快,那说笑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棒槌捶打衣物的沉闷声响。
太阳慢慢西斜,山风更冷。
春芬洗完了最后一床被单,费力地拧干,站起身。
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晃了一下,扶住旁边冰冷的石壁才站稳。
刘三婶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喊道:“洗完了就死进来烧火!等着我请你啊?”
春芬低着头,抱起沉重的湿衣服篮子。
一步一步,拖着那条刺痛的腿,挪向那扇黑洞洞的厨房门。
高高的院墙外,是连绵的群山和寂静的村庄。
没有人知道这个外来的、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年轻女孩是谁,也没有人在意她。
她是一件被买来的物品,被安置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坳里,等待着被安排好的,暗无天日的命运。
*
刘家村与沈家镇交界处,黑山煤矿工棚区。
下午放工时间,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廉价烟草的浑浊气味。
一群刚下工的矿工蹲在工棚外的空地上,就着昏黄的灯泡扒拉着饭盒里油水寡淡的饭菜。
他们凑在一起吞云吐雾,用粗俗的笑话驱散一天的疲乏。
刘老大——就是买春芬那家的“儿子”。
三十五六岁,身材粗壮,皮肤被煤灰和日头染成一种洗不净的暗褐色,咧着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挤到工头面前。
“杨工头,明儿个我想请两天假。”
刘老大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混杂着得意和急切的兴奋。
工头瞥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又请假?这个月你出工可不全勤。干啥去?”
旁边几个相熟的工友立刻起哄:
“就是,老刘,活儿不干了?钱不挣了?”
“该不是相中了哪个镇上的小寡妇,急着去会会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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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月落聿青请大家收藏:()月落聿青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看是赌债又催上门了吧?”
刘老大被取笑得有些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拥有某样珍贵东西的炫耀。
他挺了挺佝偻的腰板,声音提高了几分,压过众人的哄笑:
“去去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子是回去办正事!我妈给我说了门亲,媳妇都接家里了!我回去洞房!”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拖长了音,挤眉弄眼,引来一片更响亮的怪叫和口哨声。
“吹吧你就!就你这熊样,哪个姑娘肯跟你?”
“还洞房?梦里洞房吧!”
“你妈又拿哪个傻丫头的照片糊弄你呢?上次不也说娶媳妇,结果是个二婚带娃的,人家没看上你!”
工友们显然不信,拿他当笑话看。
刘老大急了,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紫。
他一把从脏兮兮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屏幕裂了几道的旧手机,手指笨拙地划拉几下,戳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是“妈”的聊天窗口,里面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看看!都睁大狗眼看看!这就是我媳妇!我妈刚发来的!”
他把手机几乎怼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工友脸上。
那工友躲闪了一下,眯起眼看向屏幕。
照片是在光线昏暗的堂屋拍的,一个穿着不合身旧棉袄的年轻女孩低着头坐在小板凳上,侧脸对着镜头,头发有些乱,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出皮肤很白,年纪很轻,身段瘦弱。
后面还有一张稍微清楚点的,是女孩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背影,腿脚似乎有点不便。
“哟,看着是挺嫩哈。”
那工友咂咂嘴,语气依然带着调侃。
手机被传看着。
矿工里除了刘家村本地的,也有不少来自邻近的沈家镇。
人群里,一个来自沈家镇,年纪稍轻些的矿工小陈,接过手机,随意瞥了一眼。
起初没在意,但多看两眼后,他眉头微微蹙起。
这女孩,怎么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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