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火少年录 番外——冬至

狄英志是在一阵寒意中醒来的。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个没忍住的喷嚏脱口而出。

「哈啾——！」

声音在狭小的屋内炸开，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旁边的宋承星动了动，眉头轻轻一皱。眼睛还没睁开，人却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动作熟练得像是对这种动静早就习以为常。

狄英志吸了吸鼻子，又小小打了个颤，低声咕哝：「霁城怎么会这么冷啊……」

他裹紧身上的被子，仍觉得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钻得骨头发寒。

这时，宋承星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屋里天色还早，光线灰白，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淡淡地浮着。

「冬天本来就该冷。」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只有桃李村不同。」

狄英志抬眼看他。

宋承星坐起身，继续说道：「桃李村在地脉灵火之上，地下热气不散，所以一年四季都温暖，即使冬日寒冷也很难降雪。」

狄英志「喔」了一声，没再接话。

那句话像是不小心踩到什么，他脸上的表情慢了一拍，视线落在床沿，停得有点久。

半年多前的那场大火，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依旧立在那里。桃李村没了，村子里的人也没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来到霁城，学着在陌生的地方过日子。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宋承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把情绪缓过去。

狄英志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去看看外面。」他说。

脚踩在地上时，冷得他倒抽一口气，赶紧套上鞋袜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下一瞬间，他整个人愣住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

屋檐、院子、树梢，全被覆上一层柔软的白，天地像被人一下子擦干净了，只剩下安静的光。

细碎的雪花还在落下，悄声无息。

狄英志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点低落与寒意，在这一刻，全被抛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狄英志不由自主地低低惊叹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会惊动什么。

他站在门坎内，没有踏出去。脚尖在门板边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却舍不得眨一下。

「……好漂亮。」他喃喃道。

不是没想过走出去，只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踩下去，会不会把这一切弄坏？

那白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卷新摊开的纸，只要落下一点墨，就再也回不去了。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宋承星下了床，慢慢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与他并肩站着。

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呼吸在冷空气里一前一后地浮散。屋外的雪仍在落，静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过了一会儿，宋承星才开口。

「我以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说法，「跟爹娘四处寻医的那些年，也去过不少下雪的地方。」

狄英志立刻侧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宋承星的语气仍旧平平，却比平时多说了几句。

「有的地方雪会挂在树上，一整片白，风一吹便化成冰渣子掉下，那叫冰淞。」

「有的地方，梅花会在白霭霭的雪地里绽放，红艳艳的一片，非常惊人。」

「还有整面结冰的湖，天一亮，光从湖底透上来，看起来像极了另一片天。」

他说得不快，像是顺手把记忆一个个摊开。

狄英志听得目不转睛，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一声接一声地惊呼。

「真的吗？」

「那一定很漂亮吧？」

「冰湖会裂开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新奇。

宋承星低低应着，偶尔点头，偶尔多补一句形容。

其实这些事，他平常很少提。

因为对他而言，那些看过的景致几乎是会永远留存在脑海里，说出来显得多余。

只是他看见狄英志脸上的阴影慢慢退开，像被雪光一点点照亮，心里便觉得也就足够了。

等狄英志终于安静下来，他才收了声。

「走吧。」宋承星说。

狄英志一愣：「不看了？」

宋承星看了他一眼，语气自然：「雪不会跑。用完早饭再看也不迟。」

就这么巧，狄英志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咕噜」叫了好大一声。

他忍不住搔头傻笑，顿时觉得自己有些煞风景。

宋承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做取笑，接着转身往大厅走去。

「欸，小星子，等我呀！」

说完，狄英志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簇白，这才关上门急急跟上。

屋外的雪，仍静静落着，但气氛已不像先前那般凝重。

大厅里早已亮着灯。

炭盆微微冒着热气，却仍压不住冬日清晨的寒意。

徐景和披着外袍，端坐在窗边的长桌前，翻看着一卷医书。纸页被翻动时，只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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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御火少年录请大家收藏：()御火少年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李玉碟则在一旁忙着，把早食铺送来的餐点一样样摆到桌上。

蒸饼、汤粥、几样简单的小菜，摆得整齐，却都冒不出什么热气。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宋承星与狄英志一前一后走进来。

「正想去叫你们呢。」她笑着说，「再晚一点，这些可全都要凉透了。」

两人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向徐景和行礼。

「徐大夫，早。」

「徐大夫，早安。」

徐景和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坐吧。」

李玉碟已经拉开椅子，招呼他们入座。四人围着桌子坐下，屋里一时多了些暖意。

狄英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粥，忍不住皱了下眉，又很快放下。

李玉碟见状，叹了口气：「就是这样。一到冬天，送来的东西总是冷得快。」

她用筷子戳了戳蒸饼，语气里满是无奈：「即使可以去厨房用锅再加热，但味道总差了些。」

宋承星没有立刻接话，只低头看着桌上的餐点，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可以做一个饭盒。」

李玉碟一愣，立刻抬头：「什么饭盒？」

宋承星回答：「保温用的。」

狄英志补了一句：「还能加热。」

李玉碟顿时睁大了眼。

「真的？」她整个人前倾过来，「是不是不管天多冷，饭菜都还会是热的？」

宋承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点了点头：

「原理不难，只是要花点时间准备材料。」

「那太好了！」李玉碟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放慢语气，「不急，等你方便的时候。」

宋承星应了一声：「好。」

这顿早饭，便在这样的闲谈中慢慢吃完。

饭后，徐景和背起药箱，站起身来，一边整理衣袖一边说道：「我今日要和城里几位老朋友出门义诊。」

三人同时抬头。

「霁城的老规矩了。」他语气平淡，「每到冬日，总有人撑不过去，能看一个是一个。」

他看向三个孩子：「你们就在家歇着，不必跟来。我晚些时候就回。」

「外公路上小心。」李玉碟说。

宋承星与狄英志也跟着应声。

徐景和点了点头，披上外袍，推门而出。门关上的一瞬，冷风灌进来，又很快被屋内的暖意消融。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收拾时轻轻的声响。

冬日的早晨，才正式开始。

等一切收拾妥当，屋里便静了下来。

三个孩子索性搬了矮凳，坐到屋檐下，肩并着肩，排排坐好，仰头看雪。

雪还在下，却已不再急促。

细碎的雪花从天上慢慢落下，像有人在高处一把一把地撒盐。屋前的地面早已铺上一层白，树枝、瓦片、石阶，全被覆住，只剩轮廓。

狄英志看得目不转睛，连眨眼都舍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雪势终于歇了。厚重的云层被风推开，露出一道缝隙，日光从后头探出来，斜斜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又干净得不象是真的。

李玉碟忽然站起身。

她什么也没说，直接往雪堆跑去，裙角在雪地上扫出一道弧线。

到了积雪最厚的地方，她弯下腰，双手左右一抄，抓起一大把雪，动作迅速利落。

雪在她掌心来回翻滚、压实，不一会儿，一颗圆滚滚的雪球就成形了，比拳头还要大上两倍。

她抬起头回望屋檐下的两人，眼睛发亮，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笑。

「小狄子，」她故意拖长语气，「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话一出口，她又立刻补上一句：「小星子，不准告诉他。」

宋承星闻言，下意识抿住嘴，眼底却浮起一点笑意。他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狄英志愣了一下，盯着那颗雪球看了半天，试探地说：「拿来……吃的？」

李玉碟噗哧一声，差点笑出来。

「不对。」

「那是……拿来踢的？」他又猜。

「还是不对。」

狄英志一连猜了好几个，全都错得离谱。李玉碟终于忍不住了，举起雪球晃了晃。

「算了，我示范给你看。」

宋承星这时已经默默往旁边挪开两步，站到屋柱后方，动作自然得象是早就养成的本能。

狄英志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

下一刻，冰凉的触感直接在脸上炸开。

「——！」

雪球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碎雪四散，直接把他砸懵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头发上全是雪，表情一片空白。

李玉碟拍手大笑：「就是这样用的！」

狄英志愣了半息，随即反应过来。

身为桃李村的小霸王，哪有被人偷袭还不反击的道理。

他大叫一声，直接纵身跳进雪堆，弯腰抓雪，手忙脚乱学着把雪揉成一团。动作虽然笨拙，气势却十足。

倏地！雪球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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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御火少年录请大家收藏：()御火少年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李玉碟早有准备，身形一闪，躲到树后。雪球擦着树干飞过，在另一侧碎开。

她探出头来，又是一下反击。

两人你来我往，雪球在雪地里接连炸开，很快就演变成一场正式的雪球大战。

宋承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跑来跑去，嘴角始终带着笑。他没有加入，只是偶尔提醒一句：「地很滑，小心。」

然而提醒显然没什么用。狄英志终究是第一次在雪地里乱跑，脚步怎么都抓不稳。

没多久，他就一边躲一边滑，连挨了李玉碟好几下雪球攻击。衣裳全湿不说，头发还乱成一团。

那模样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宋承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雪后的空气里显得特别清亮。

这一笑，反倒分了狄英志的神。

他一个失手，雪球没丢向李玉碟，反而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正中宋承星。

雪在他肩上散开，留下白白一片。

狄英志愣住了一瞬，随即爆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

宋承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他，挑了挑眉。

「……你确定？」

下一刻，他弯腰，伸手抄起一大把雪。战局，立刻正式扩大。

三人你来我往，雪球飞得满天都是，谁也没占到便宜，最后索性以平手收场。

他们累得不行，干脆直接仰躺在雪地上，肩并着肩，看着头顶那片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晴空。

白雪映着日光，亮得人睁不开眼，呼出的气在空中慢慢散开，像一层轻薄的雾。

过了好一会儿，李玉碟忽然开口。

「今天是冬至。」

狄英志侧过头看她，一脸茫然：「所以？」

「所以晚上要提灯、吃元宵啊。」她语气理所当然，随即又皱了皱鼻子，「不过提灯就算了，又不是小孩子。」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眼睛亮亮的，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点子。

「不如这样，我们来比赛做元宵。」

狄英志立刻精神一振：「比什么？」

「谁做得最好吃，或是最有特色，谁就赢。」李玉碟笑得狡黠，「刚刚雪球还没分胜负呢。」

「好啊！」狄英志毫不犹豫地答应，翻身跳起来，「这次我一定赢。」

宋承星也慢慢坐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笃定：「我也参加。」

狄英志看向他，有些意外。

「你也会？」

宋承星想了想，如实说道：「不一定最好吃，但……我能试试不一样的。」

李玉碟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就更有看头了。」

于是三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屋里还残留着早晨的暖意，灶台干干净净，柜子里早就备着糯米粉。

李玉碟熟门熟路地把材料一一取出，狄英志负责倒水、搅拌，宋承星则在一旁调整比例，偶尔出声提醒。

不一会儿，一大块白净柔软的糯米团便放在案板中央。看起来普通，却是一切的起点。

三人对看了一眼。因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各自动手，善用材料做出心目中最好吃、或最与众不同的元宵。

结果端上桌的三碗元宵，没有一碗让人安心。

狄英志那碗最先露馅。

原本捏得像模像样的小兔、小狗、小鸟，一下锅就全数膨胀变形，耳朵糊成一团，四肢黏在一起，最后浮上水面时，只剩下一群难以名状的球形怪物。

狄英志盯着看了半晌，小声辩解：「……起码吃起来口感还是元宵。」

李玉碟冷哼一声，把自己的那碗推到桌中央。

外表看起来倒是正常，圆润白净，可才一靠近，浓厚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补血的、驱寒的、健脾的，混在一起，气势逼人。

「冬至就是要补。」她理直气壮地说。

狄英志退后一步，诚恳表示：「我突然觉得自己身体还行。」

最后只剩宋承星那一碗。

外观最不起眼，白白净净，安静地泡在糖水里。正当李玉碟伸手想端近一点时，宋承星却一个转身关上窗户、也把火给吹熄。

下一瞬，碗里亮了起来。

一颗颗元宵在糖水中泛起柔和的光，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静静浮着。

狄英志张大嘴：「……这也太犯规了吧。」

宋承星略显得意，又立刻补上一句：「我保证无毒，只是加了之前采集的夜光菇磨粉。」

屋里瞬间安静。三人互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动筷。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徐景和回来了。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三碗形状、气味、亮度各异的元宵，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药箱，语气平静而诚恳地说：「……老夫医术尚可，但这个，实在不行。」

正当气氛陷入僵局时，隔壁方婶敲门，端着一大海碗热腾腾、再正常不过的元宵上门拜访，硬是解除了这场危机。

至于那三碗「成品」，经众人一致同意，本着不浪费的精神，全数送去隔壁王伯家——给那只号称什么都吃的狗，旺财，加菜。

旺财尾巴摇得像风车，一口气全吃了。

从那天起，它成了整条街最传奇的存在。

宋承星的灯笼元宵，让它全身发亮，整整闪了七天七夜。

李玉碟的药膳元宵，让它精神亢奋，三天三夜没阖眼。

至于来年开春，街头巷尾忽然多出好几窝外型与旺财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狗崽——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完）

? ?没想到刚入V就碰上冬至，就让三小只们帮大家煮碗热腾腾的元宵温暖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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