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迎面,带着潮冷的土腥气。
张大壮和李玉碟并肩走在回城的官道上。远处霁城的轮廓伏在灰黑色的暮色里,像头巨兽。
路旁有挑担回城的小贩,披着斗笠缩着脖子快步走;也有几个巡护队的散兵在路口换班,手中的火把忽明忽暗,将人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森。
就在这时,几句急促的议论声被风刮了过来。
「……听说了吗?城北姜府……」
「怪得很……清晨起的火……」
「姜家那位家主,姜维之……人没了。」
张大壮脚步一顿,身为巡护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侧耳细听。李玉碟也停了半步,眼神却比他更快地冷了下来。
消息是零碎的,却因为太过诡异,迅速在两人脑海中拼凑完整。
城北姜府,清晨起火。火势极其局限,甚至未波及邻屋。偏偏家主姜维之在睡梦中被活活烧死。
据说发现时,人已成了一摊蜷缩的黑炭。可他身上盖着的锦被、身下的床褥,甚至连贴身的里衣,竟连一丝烧焦的痕迹都没有。
不像走水,倒像是那火长了眼睛,或者是从人骨头缝里烧出来的。
「这也太邪门了。」张大壮皱起眉头,喃喃自语,「衣服没烧,人烧没了?」
这句话落入李玉碟耳中,却宛如一声惊雷。
“人体自燃?只烧活物?”她心口猛地一跳,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预感瞬间爬上脊背。
当下,她并没有开口,只把步伐加快了半拍。
等到城门口人流变密、火把映得人影交迭,这才又停下脚步,转头对张大壮说:
「我还有点急事,要去别处一趟。你先回队上去。」
「诶?我陪你……」
「不用。」她打断得干脆,甚至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张大壮一愣,话还没出口,李玉碟的身影已如游鱼入海,眨眼便被熙攘的人流吞没。
他站在原地,粗糙的大手烦躁地搓了把后脑勺。
不对劲。那眼神,像有什么大事发生。
李玉碟离去前那副异样的神情,似乎是听到姜府失火的消息之后才变那样的,姜府也算在平安小队的巡护范围之内,或许其他人能知道些什么。
张大壮不再犹豫,转身迈开大步往平安坊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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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小屋内光线昏暗。
方小虾坐在门口的矮凳,正费劲地解着被汗水浸透的护腕,指缝间全是干涸的灰泥。
张大壮猛地冲进来,带着一股外头的寒气,环顾屋内发现只有方小虾一人:
「就你一个?其他人呢?英志呢?芈康呢?」
方小虾低着头,手里动作没停:
「他们俩最近一下勤就消失,连吃个夜宵都抓不到人,跟撞了邪似的。」
方小虾抬起头,看向张大壮,动作一顿,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张大壮。
这傻大个虽穿着旧衣,却收拾的异常整齐,
「啧,大壮。」方小虾语气暧昧,凑了过去,「休沐日穿得这么体面……跟哪个姑娘上街了?」
张大壮抓了抓后脑勺,腼腆一笑:
「没别人,只是请玉碟去家里替我娘施了针。」
「什么?!」
方小虾手里的护腕差点甩飞出去,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似地弹起来:
「她去你家了?!不行,下次休沐我也要请她去我家!」他眼珠子一转,理由张口就来:「你也知道,我娘她……眼睛一直不太好。」
方小虾那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偏偏张大壮是个实心眼,不仅信了,还一脸认真地点头:
「那是得请,玉碟的医术真的没话说。」
回想起母亲安睡的模样,张大壮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才施了一次针,我娘气色就好多了,今晚连鸡汤都多喝了一碗。」
「哎,差点被你打岔忘了。」张大壮猛然想起跑回来的目的: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听说姜府清晨发生大火,家主姜维之被烧死了?」
方小虾一听这话茬,顿时精神一振,也不闹了,拉着张大壮坐下,将今天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那时,天色才刚泛白。
姜府内院仍笼在一层湿冷的晨雾里,值夜的灯火尚未撤下,廊下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负责梳洗的婢女推门入内时,原本还垂着头,心里盘算着今日该替家主换哪套常服。
她进房刚转过屏风,一抬头,整个人便僵住了。
只见床榻上,躺着一具被烧得只剩轮廓的人形焦骸。焦骸身上穿的是姜维之的寝衣。
四肢五官早已融成一片,只剩一具扭曲的黑影伏在床面。
更骇人的是,那黑影之上还残留着未熄的细小火舌,时不时吐着光,像是在啃噬最后的残渣。
婢女瞳孔猛缩,踉跄后退数步撞倒屏风,尖叫声瞬间划破内院。
护院闻声冲入,才刚踏进房中,那些原本微弱的火星彷佛被骤然唤醒,瞬间窜长。
火焰轰然翻卷,一口气吞没整张床榻,沿着帷帐与立柱向上攀爬,热浪逼退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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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御火少年录请大家收藏:()御火少年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护院们仓皇倒退至门口,这才赫然看见偏厅的地上还倒着一名昏迷的小妾。
众人顾不得其他,七手八脚将人抬出。
几乎就在她被拖离房门的同时,整间卧房已被火焰完全吞噬,火势失控,迅速延烧至主屋。
等到巡护队赶到,火势早已将整间房烧得只剩残垣焦木。至于姜维之,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仵作到场时,只能对着一片焦黑的灰烬沉默。没有尸体可验,没有伤痕可查,连死亡时的姿势都无从推断。
最后,仵作反复查看现场,提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说得迟疑的推测。
他认为一切的起因,大抵是姜维之饮酒过量,半夜口渴唤不到人,自己起身倒茶时不慎撞倒炭盆,导致衣角引燃。
接着慌乱中,他仰倒在床,头部受创进而陷入昏厥,最终被火活活烧死。
这,已是仵作能给出的最符合现状的说法。
虽然姜府上下无一人对这份结论提出异议,连现场目击的那些人也是。
但他们知道,这绝非意外——
是小武,他没死,真的又回来报仇了!
一旁的张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背脊。
这,真是事情的全部真相吗?
为什么李玉碟得知后,会那样仓皇失措地离去?甚至连狄英志到现在也都还不见人影。难道这件事和他们有关?
张大壮不敢往深处想,只能把疑问压在心里,等狄英志回来再说。
这一等,便等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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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碟和张大壮分开后,就向着城北杂树林那间废弃旧屋疾行。
她隐隐感觉姜府起火这件事,绝非巧合。
街灯零落,巷道逼仄。步伐愈快,裙摆在夜风中被吹的猎猎作响,如一面拉紧的旗。
她脑海里,只剩一句话反复敲打——可千万别真是他们做的。
否则她真的会把那两个臭小子给……药死倒不至于,但至少得让一个躺床一月,另一个负责熬药、换药、擦身、倒夜壶。
谁让他们不听话!
然而,推开那扇歪斜木门时,她愣住了。
屋内灯火昏黄。屋里三人围坐于地,津津有味地分食着买来的吃食,纸包摊了一地,气氛其乐融融。
狄英志一见到她,整个人弹身而起,嘴里塞着东西,含糊嚷道:
「碟子?你怎么来了?芈康说你去大壮家替伯母看诊?」
李玉碟未答,只先站在门口,仔细端详狄英志。
只见他嘴角油亮,神情自然,咀嚼得理直气壮,看不出一丝作贼心虚。
接着,她又把目光移向芈康……罢了。要从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看出破绽,根本是奢望。
所以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小武身上。
纱布已换过几轮,不再渗血。铁钩撕裂的伤口结了痂,边缘干净,无红肿、无炎症;气息虽虚,却算平稳。
照这个恢复速度,只要按时调养,再学着像狄英志那样,慢慢掌控体内的火焰之力……
李玉碟眉心那道紧绷,终于松动了一分。
难道……真是她多虑了?姜府那场火,与他们无关?
狄英志敏锐察觉她神情变化。从最初的冷厉审视,转为狐疑,终至放松。
他心中暗暗叫好。先前芈康交代得果然没错:不擅长表情管理的他,负责吃就对了。
他赶紧招呼李玉碟坐下,亲手将一份糖脆虾仁推至面前。
「来来来,你最爱的。」
芈康配合地递上干净碗筷,动作自然得彷佛无事发生。
李玉碟看了他们一眼,终究收起警戒。夹起一块虾仁送入口中,外酥内嫩,甜香在舌尖炸开。
「啊……」她轻叹,「还是祥记的虾子鲜。」
话音刚落,狄英志与芈康两便在视线死角迅速交换眼神。
过关了。
两人心中大石落地。因为他们不想让李玉碟知道,姜府那场火,确是与他们有关,甚至是小武亲手所为。
事情经过并不复杂。
虽然芈康已经应允替小武讨公道,但小武等不及了。便趁两人回巡护队值勤的时候,一个人负伤偷偷跑回姜府。
当他看到床第上喝的酩盯大醉的姜维之时,他的恨意源源不绝自心中不断涌出。
待回过神来,同床的小妾已经被他打晕拖至偏厅放置。而浑身酒气、睡得正沉的姜维之,则被他五花大绑、嘴里塞进布团。接着用桌上冰冷的茶水浇灌在他的脸上,直到人呛咳清醒。
姜维之睁眼,见小武立于床前,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浮现极度恐惧。
但小武根本连半点挣扎的机会都不给。
从掌心逼出的那簇微弱的火焰,瞬间从姜维之的鼻腔直直钻进脑随,接着以极慢、极慢的速度,让火焰沿血脉由上到下、从头至脚蔓延,销蚀脏器、肌肉、骨骼,将他一寸一寸地烧干。
姜维之双目圆睁,隔着布团发出凄厉微弱的惨叫涣散的瞳孔里,映照出最**的恐惧。
他至死未料,自己竟会死在那个被视作玩物、随手践踏的奴仆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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