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针叶林如同一座天然的绿色迷宫,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树冠切割成碎片,吝啬地洒落在铺满厚厚松针和腐烂落叶的地面上。空气潮湿阴冷,混合着松脂、腐殖质和某种蕨类植物特有的微腥气息。光线晦暗,视线受阻,但也为逃亡者提供了绝佳的遮蔽。
顾言澈和林清羽抬着担架,在几乎无法称之为路的林间穿行。脚下是盘虬的树根、湿滑的苔藓和不时出现的、被落叶掩盖的坑洼。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既要保持速度,又要尽可能不发出声响,不留下明显的痕迹。两人的呼吸都逐渐粗重,汗水沿着额角滑落。
苏韫莬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颠簸而微微晃动。他闭着眼,却并非沉睡,而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和“感知”。
那种奇异的、与环境共振的能力,在他清醒后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他意识的集中而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接收外界信息,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筛选”和“解读”。
他能“听”到风穿过不同密度树梢时音调的细微变化,从而判断前方林木的疏密和可能存在的开阔地。他能“感觉”到脚下土壤湿度的差异,隐约推测地下水流的方向和浅层岩层的走向。他甚至能模糊地“嗅”到空气中除了植物气息之外,极其淡薄的、属于人类的汗水、橡胶鞋底和……金属的气味?那是从后方某个方向飘来的,虽然遥远且飘忽不定,却带着明确的追踪意味。
更让他心悸的是,当他尝试将这种感知向内延伸,去触碰掌心深处那点搏动的“火种”与碎片融合物时,一种更宏大、更模糊的“地图”或“网络”感会隐约浮现。不是视觉上的,而是一种空间和能量流动的直觉。他能隐约“知道”西边那个水汽丰沛、声音复杂的区域在哪里,也能模糊感知到其他几个方向上,存在着或强或弱、或熟悉或陌生的“压力点”和“能量涡流”。
其中一个“压力点”带着冰冷秩序和金属质感,如同精密运转的庞大机械(墨凛的“蜂巢”)。另一个则充满了炽热躁动和橡胶燃烧般的气息,正在某个方向毫无规律地高速移动(凌烨)。还有几个更加隐晦,如同潜藏在数据流下的毒蛇(苏睿),或是编织在规则条文间的蛛网(律师老二)……
而最沉重、最迫近的,是后方那股混合着泥土、犬类、汗水以及某种冰冷决断意志的气息(秦铮的地面搜索队),正在以一种稳定而高效的方式,朝着他们先前藏身的木屋,以及他们此刻所在的大致方向,稳步推进。
“他们……散开了……扇形……”苏韫莬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左后方……两组……距离……四百米……右后方稍远……有狗……在分辨气味……”
顾言澈脚步一顿,迅速和林清羽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质疑,在这种时候,任何可能的情报都至关重要。
“能判断移动速度吗?”顾言澈低声问,同时调整了前进方向,略微偏向苏韫莬感知中相对薄弱的区域。
“不快……在搜索……有停顿……”苏韫莬努力分辨着那些模糊的感知信号,“但……方向没错……”
这意味着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搜索队虽然速度不快,但方法正确,正在稳步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加快速度!”顾言澈低喝,和林清羽同时加大了步伐。担架的颠簸变得更加剧烈,苏韫莬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体的疼痛和不适。
瑾棽紧跟在担架旁,小脸憋得通红,努力跟上大人的步伐,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个警报器,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却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他们按照苏韫莬指引的西北偏西方向,在密林中又艰难前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隐约的水流声也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远处模糊的潺潺,而是变成了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其间夹杂着水花撞击岩石的清脆碎裂声。
“到了!”顾言澈精神一振。
钻出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小型的溪谷。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青苔和零星灌木的岩壁,一道落差约七八米的瀑布从上游倾泻而下,砸入下方一个不算深但颇为清澈的水潭,溅起大片白色的水花和蒙蒙水雾。水潭溢出的水流形成一条溪流,沿着谷底蜿蜒向下,冲刷着光滑的鹅卵石。瀑布的轰鸣声在两侧岩壁间回荡、叠加,形成一片连绵不绝、富有层次的巨大白噪音场。
正如苏韫莬所感知的,这里的地形和声音环境极其复杂,是干扰追踪的绝佳地点。
“下水!”顾言澈当机立断,“沿着溪流向下游走!水流能最大程度冲刷掉我们的气味和脚印!瀑布的声音能掩盖我们的动静!”
没有犹豫,四人(瑾棽在搀扶下)迅速踏入冰凉刺骨的溪水中。水流湍急,水底石头湿滑,行走变得加倍困难,尤其是抬着担架的顾言澈和林清羽。但他们咬牙坚持,逆着水流带来的阻力,沿着溪流,向着下游方向快速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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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韫色深缠请大家收藏:()韫色深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冰冷的溪水浸透了鞋袜和裤腿,带走体温,却也让人头脑更加清醒。瀑布的轰鸣在耳边持续震响,确实有效地掩盖了他们涉水时不可避免的声响。
就在他们沿着溪流向下游移动了大约两百米,拐过一道岩壁弯角时,苏韫莬猛地睁开了眼睛!
“停!”他低声急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言澈和林清羽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除了水声和岩壁,似乎并无异常。
“前面……”苏韫莬的目光投向溪流前方大约五十米处,那里溪流变宽,流速稍缓,两侧是相对平缓的碎石滩,再往前,树林又重新变得茂密。“……有东西……不是人……但……有‘关注’……”
他的感知无法给出更具体的形象,只能传递一种模糊的、带着野性警惕和领地意识的“存在感”,如同黑暗中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溪流的方向。
是野兽?这片自然保护区内有熊、野猪,甚至可能还有猞猁等大型食肉动物。在它们的地盘上穿行,尤其是带着伤者和孩子,风险不言而喻。
“绕开?”林清羽用气声问,看向顾言澈。
顾言澈迅速观察地形。溪流两侧岩壁陡峭,难以攀爬。退回上游意味着可能撞上追兵。强行通过前方未知野兽的领地,风险不可控。
“从侧面岩壁爬上去,从高处绕过去。”顾言澈指向右侧一处岩壁,那里虽然陡峭,但有一些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可供攀援,上方似乎有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清羽,你先上,固定绳索。我送韫莬哥上去,然后瑾棽,我最后。”
这无疑会大大减慢速度,消耗更多体力,但似乎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林清羽点头,将担架轻轻放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然后如同灵巧的岩羊般,开始徒手向岩壁上攀爬。他动作敏捷,很快找到了几个稳固的落脚点和手抓点,并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凸起处,将随身携带的一段绳索固定好,垂了下来。
顾言澈则和苏韫莬配合,用绳索在苏韫莬腰间做了个简易的安全扣,然后由林清羽在上面拉,顾言澈在下面托举,艰难地将苏韫莬向岩壁上运送。苏韫莬用仅存的力气配合着,掌心伤口摩擦着粗糙的岩石,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一声不吭。
就在苏韫莬即将被拉上那个凸起平台,瑾棽紧张地在下方仰望时——
异变突生!
“嗷呜——!”
一声并非犬吠、而是更加浑厚、充满警告意味的兽吼,猛地从前方的树林中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奔跑声和树木枝叶被撞击的哗啦声!
那头未知的野兽,似乎被他们攀爬岩壁的动静惊动了!而且正在快速靠近!
“快!”顾言澈脸色一变,猛地将瑾棽往岩壁上一推,“抓住绳子!爬!”
瑾棽吓得手脚发软,但求生本能让他死死抓住垂下的绳索,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顾言澈则迅速掏出了那把微型手枪,转身面向兽吼传来的方向,挡在了岩壁下方。他脸色凝重,面对野兽,尤其是被惊扰的野兽,这把枪的威力未必足够,而且枪声会立刻暴露他们的位置!
岩壁上,林清羽已经将苏韫莬拉上平台,正奋力将还在半空中挣扎攀爬的瑾棽往上拽。
下方,沉重的脚步声和低吼声越来越近!一头体型硕大、毛皮棕黑、獠牙外露的野公猪,瞪着猩红的小眼睛,从树林中猛地冲了出来!它显然将溪流边的动静视为了对领地的侵犯,低下头,刨动着蹄子,做出了冲锋的姿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溪谷上方、树林的另一个方向袭来!
不是子弹,更像是一种特制的、带着倒钩和麻醉剂的强力弩箭!
“噗嗤!”
弩箭精准地命中了野猪厚实颈侧相对脆弱的部位!野猪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嚎叫,冲锋的势头被打断,身体踉跄了一下,疯狂地甩动头部,试图摆脱箭矢。
紧接着,又是连续两声轻微的机括声响!
“咻!咻!”
两支更细、速度更快的钢针,如同毒蜂般射向野猪的眼睛和另一处要害!虽然野猪皮糙肉厚,钢针未能深入,但疼痛和骚扰让它更加狂躁,注意力完全被攻击它的方向吸引了过去。
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溪谷上方一棵大树的枝叶间滑落,稳稳地落在溪流对岸的碎石滩上。那人穿着一身与环境色融为一体的灰绿色伪装服,脸上涂抹着油彩,手中端着一把造型精巧、带有消音器和复合瞄准镜的弩,腰间和腿侧挂着各种用途不明的小型装备。
他落地后,看都没看顾言澈和岩壁上的众人一眼,只是冷静地再次给弩机上弦,对准了因疼痛和愤怒而开始无差别冲撞周围树木的野猪,寻找下一次一击致命的机会。
他的动作专业、冷静,带着一种长期野外作战和隐秘行动形成的独特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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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韫色深缠请大家收藏:()韫色深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不是秦铮的人,也不是墨凛的风格。
顾言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了那种装备风格和战术动作——属于顶尖的私人安保或雇佣兵团队,而且是极擅长野外追踪与反追踪、小规模特种作战的那种。
这个人,是敌是友?
仿佛是为了解答他的疑问,那人用弩箭逼退野猪,使其逃向树林深处后,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潺潺溪流,落在了岩壁平台上刚刚被拉上去、惊魂未定的瑾棽身上,然后又扫过苏韫莬,最后与顾言澈警惕的目光对上。
他抬手,在脖颈处一个不起眼的装置上按了一下,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但依稀能听出原本音色中带着些许玩味和锐利的声音响起:
“哟,看来我这次‘郊游’,收获不小。”
“迷路的‘小鸟’们,需要搭个便车吗?”
“当然,司机脾气不太好,而且收费……可能有点特别。”
话音落下,他掀开了些许伪装的兜帽,露出了一双即使在油彩掩盖下,也依旧明亮锐利、带着野性不羁笑意的眼睛。
苏韫莬躺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对岸那个身影,虽然面容被油彩遮盖,但那眼神,那语气……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伴随着久远的、属于童年某个暑假的、混杂着泥土、弹弓和恶作剧笑声的记忆,骤然浮上心头。
不是秦铮,不是墨凛,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个弟弟。
而是……
“厉……战?”苏韫莬用尽力气,嘶哑地吐出了这个仿佛带着硝烟和荒野气息的名字。
那是邻居家的长子,那个很多年前就被送去遥远军校、后来据说在某个跨国安保集团身居高位、几乎从他们生活中消失的……老大。
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以这样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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