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的风裹挟着针叶林的寒意,呼啸而过,却吹不散那来自远方岩石上、冰冷镜片后的注视所带来的刺骨寒意。苏韫莬僵在原地,视线与那遥远的镜头无声碰撞。挥手?那个动作轻佻得近乎嘲讽,与现场紧绷的逃亡气氛格格不入,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们的行踪,从未真正脱离某些“眼睛”的监视。
不是秦铮的步步为营,不是墨凛的天罗地网,也不是凌烨的横冲直撞。这是一种更隐秘、更耐心、也更令人不安的窥视。仿佛他们这群在山林中挣扎的猎物,不过是被放在特定环境里观察其应激反应的实验样本,而观察者本人,则悠闲地站在安全距离外,记录着数据。
“怎么了?”厉战敏锐地察觉到苏韫莬的异常和骤停的脚步,他迅速顺着苏韫莬的目光回头望去。他的视力显然极佳,即使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和复杂的光影,也立刻捕捉到了那个岩石上突兀的人影和反光的镜头。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狙击位?!”他低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试图将苏韫莬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同时右手已经闪电般摸向腰间那把经过重度改装、威力惊人的手枪。“所有人找掩体!趴下!”
顾言澈和林清羽也瞬间反应过来,虽然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但厉战的反应就是最明确的危险信号。顾言澈立刻拉着苏韫莬蹲下,就近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林清羽则迅速将背上的瑾棽放下,护在身下,滚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里只剩下风声和急促的呼吸。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并未响起。
几秒钟过去,十几秒钟过去……除了风,什么都没有发生。
厉战没有放松警惕,他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通过战术目镜(他不知何时已经戴上)的倍率功能,仔细观察着。
“不是狙击手……没有看到枪械。”厉战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更深的冷意,“只有一个人……拿着长焦相机或者观测镜……他在……拍照?还是录像?”
拍照?录像?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点?
顾言澈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他随身携带的、带望远功能的微型设备看向那边。“目标人物,男性,身高约一米八五,深色风衣,体型修长,动作从容……他在调整镜头角度,似乎在连续拍摄我们这里的地形、人员分布……”他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这不像是攻击行为,更像是……情报收集或现场记录。”
“是记者?还是什么环保组织的观察员?”林清羽用气声嘶哑地问,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猜测很荒谬。
“不可能。”厉战断然否定,“普通记者或观察员不可能知道我们的位置,更不可能在这种敏感区域、面对我们这样一队明显武装人员时,如此镇定地近距离拍摄。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他刚才那个挥手……是故意的。他在向我们,或者说,向韫莬哥,打招呼。”
打招呼。这个词让在场的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更重的阴影。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握着某种信息的、游刃有余的“问候”。
苏韫莬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掌心深处,那融合的“火种”与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他剧烈波动的情绪,传来一阵不安的悸动,仿佛在试图“连接”或“理解”远处那个散发着奇异“场”的存在。对方的“注视”感,不同于秦铮的冰冷、墨凛的系统性、厉战的强硬、顾言澈的探究,也不同于林清羽的炽热或瑾棽的依赖……那是一种更加……抽离,更加算计,仿佛一切情感和行动都能被量化为数据和变量,纳入某个庞大计划的冷漠理性。
一个名字,伴随着冰冷法条、精密逻辑和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偏执控制欲,浮现在苏韫莬混乱的记忆库中。
老二。那个以顶尖律师身份活跃,逻辑缜密,善于利用一切规则和漏洞,将人心也视为可辩论、可操纵的事物的弟弟。
他从不轻易现身,更喜欢在幕后布局,收集证据,编织罗网,等待时机一击必中。他的“疯狂”,包裹在最严密的理性外壳之下。
“是……律师。”苏韫莬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厉战和顾言澈同时一震!
律师!那个他们几乎忽略了,或者说,认为其影响力更多在“地面”城市规则之内的老二!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想干什么?”厉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被算计的不快。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尤其对方还是以“智力”和“规则”见长的兄弟。
顾言澈则迅速进入了分析模式:“他在记录。记录我们的逃亡路线、汇合地点、人员状态、装备情况……所有这一切,都可能成为他后续行动的‘证据’或‘筹码’。他在构建一个关于我们(尤其是韫莬哥)处于‘危险’、‘被非法追逐’、‘需要专业保护’的完整‘事实链’和‘叙事’。挥手……是在宣示他的存在,也是在暗示,他‘看’到了这一切,并且……有能力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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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韫色深缠请大家收藏:()韫色深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介入?如何介入?利用法律手段申请禁止令?调动舆论?还是通过他那复杂的人脉,施加其他形式的压力?
但此刻,他们最直接的问题是——律师的在场,是否意味着他们已经暴露给了所有“弟弟”?他会不会将坐标共享给秦铮或墨凛?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们的疑问,岩石上的那个身影,在又对着他们这个方向拍摄了几张照片后,从容地收起了长焦镜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似乎低头操作了一下手腕上的什么设备。
紧接着——
“嗡嗡嗡……”
天空中,那三架原本在云层上方盘旋、属于墨凛的“工蜂”无人机,其中一架突然改变了航向,降低了高度,朝着律师所在的那片山脊区域飞去!但并非攻击姿态,更像是……侦察确认?
几乎同时,下方废弃车道旁,厉战手下的一名队员手腕上的通讯器屏幕亮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迅速跑到厉战身边,低声道:“头儿,截获到一段指向性很强的公共频段广播信号,内容加密,但结尾有一个清晰的识别码……是‘裁决者’(律师在兄弟间某个小圈子里的代号)的标记。信号源……就在那边山脊。”
律师不仅自己来了,还主动暴露位置,甚至似乎……在与其他方进行某种“通讯”?
他想干什么?自投罗网?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厉战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律师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撤离计划。继续按原计划前往转运场?律师很可能已经记录了车队位置和路线。改变计划?在这片被多方监控的山林里,临时寻找新的安全撤离点谈何容易?而且,秦铮的搜索队正在逼近。
“妈的。”厉战低声咒骂一句,他看了一眼下方等候的车队,又看了一眼远处山脊上那个依旧从容不迫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在虚弱不堪的苏韫莬身上。
时间,正在被律师这轻描淡写的一挥手,挥霍殆尽。
“计划变更。”厉战咬牙,迅速做出决断,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不去转运场了。我们直接下山,从南侧那条废弃的矿道穿过去,那里地形更复杂,能屏蔽大部分信号。我的人会开车引开可能的追踪,我们步行。顾言澈,你还有力气吗?”
顾言澈点头:“可以。”
“林清羽,保护好那小鬼。”厉战又看向苏韫莬,“哥哥,这是最后一段路,也是最难的一段。你得撑住。”
苏韫莬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点了点头。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律师的出现,像一把悬顶之剑,逼得他们必须进入更危险、更未知的领域。
厉战不再犹豫,迅速通过加密频道向下方车队下达了指令。只见那两辆越野车立刻发动,却不是等待接应,而是朝着与矿道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引擎的轰鸣故意放大,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厉战一马当先,朝着山脊南侧一处看似陡峭的斜坡滑去。顾言澈搀扶着苏韫莬紧随其后,林清羽背着瑾棽跟上。
在他们转身没入更茂密山林的那一刻,苏韫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方山脊。
那个穿着深色风衣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
他收起了所有设备,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山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静静地望着他们逃离的方向,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又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
笑意?
然后,他缓缓地,再次抬起手。
这次,不是随意地挥手。
而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
我都记下了。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挥手的阴影,如同无声蔓延的墨渍,笼罩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逃亡。
而阴影的源头,那位冷静的“裁决者”,已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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